在導演 Luca Guadagnino 的電影語言中,音樂從來不是附屬,而是模擬觸覺、視覺與記憶交錯的紋理。從《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中 Sufjan Stevens 如義大利豔陽的溫柔低吟,到《挑戰者》(Challengers)中反覆嵌入球場節奏的合成電子敲響,總是讓聲音與人物感官密不可分。在2024年的作品《QUEER》中,音樂的作用更是角色心理狀態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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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ER》改編自 William S. Burroughs 的同名小說,講述一名美國男子 William Lee 在1950年代流亡墨西哥城,對一位年輕男子 Eugene Allerton 展開曖昧而痛苦的追逐。這段關係既是慾望的投射,也是孤獨的寄託,在毒癮、幻覺與文化錯位的重重考驗中,Lee 的情感逐步裂解,最終徒留回憶。
在聲音的架構上,《QUEER》可被拆解為三重音場:空間(營造異地的失根感)、情慾(與肉體節奏共振)、幻覺(聲音化為心靈殘片)。三者層層交疊,交織出一種風格難以界定的聲音迷宮,回應了「Queer」作為「古怪/異常」的意涵。而由 Trent Reznor 與 Atticus Ross 創作的配樂,則透過實驗性的聲響貼近角色的內在躁動,具象化破碎、扭曲的精神狀態。

異鄉的聲音:爵士時代錯置的漂流感
墨西哥城作為主角 Lee 的流浪之地,是一個始終無法真正融入的城市,雖然畫面上捕捉了五光十色的拉丁風情,卻藉由配曲建構出疏離的心理狀態。
曲目如〈Wee (Allen’s Alley)〉與〈Saturday Night Fish Fry〉,透過其即興的歡騰,強化 Lee 在異地的邊緣感。前者以自由狂妄的鋼琴與薩克斯風合奏,呈現一種脫韁的解放感,像是自持又警覺地在城市穿梭──走得快,卻永遠無法停留 ; 後者則以節奏密集的敘事式演唱,營造出一場喧鬧非常卻與 Lee 格格不入的社交景象。爵士樂作為美國文化的聲音符號,放進墨西哥的語境中,反而強化了 Lee 作為「異鄉人」的漂泊感。
更進一步的聲音錯置,來自 Prince 的〈Musicology〉與〈17 Days〉。這兩首分別為1984與2004年的作品,卻被出現於電影設定的1950年代時空。〈Musicology〉以強烈的 Funk 節奏、銅管堆疊出動感能量,對應 Lee 與 Eugene 剛踏上南美旅程時的樂觀,他們正為尋找傳說中能開啟心靈感應的「死藤」而興奮不已;〈17 Days〉則轉為懶散迷幻的反覆徘徊節奏,對應南美之旅後期停滯又亟欲推進的情緒。
兩者畫面對應是拉丁風情的旅店、市集,甚至叢林,而聲音卻來自未來:強烈節奏與 Prince 標誌性的鼻音唱腔,讓整段旅程如夢般失真──兩人雖在同一場景,卻始終同床異夢。
崩潰與撫慰:當搖滾成為情慾對白
Nirvana 的三首作品在片中不只是背景音樂,它們標記了主角 Lee 每一次情感轉向與心理裂縫的產生時刻。選用多首 Nirvana 曲目,不只是風格搭配,更因 Kurt Cobain 本人深受《QUEER》原著作者 William S. Burroughs 影響,兩人曾在1993年會面並合作。Kurt Cobain 對邊緣身分、自我崩解與語言失能的關注,與 William S. Burroughs 不謀而合,這種風格與精神共鳴,使 Nirvana 成為本片聲音敘事的合適選擇。
片頭使用 Sinéad O’Connor 翻唱的〈All Apologies〉,搭配散落床上的旅行物品與逐一浮現的主創字卡,最終鏡頭停留在一頁劇本文字上──所描述的正是即將展現的場景。書寫與影像在此形成呼應,讓觀眾從一開始便被拉入小說的敘事裡。這個版本的〈All Apologies〉以極慢的節奏展開,吉他斷奏與悶音構成短促回響,人聲則經過合成 Reverb 處理,像潮水般襲來。Sinéad O’Connor 的聲音彷彿從空殼中傳來,柔軟但破碎的聲線唱著:「What else should I be? / All apologies」,彷彿主角尚未出場,聲音已先將他摧毀一次。
〈Come As You Are〉出現在 Lee 被同志圈拒絕後,在街角獨自漫步,炙熱目光搜尋城市中任何可能成為目標的人。當他與 Eugene 擦身,Kurt Cobain 唱出那句「As I want you to be」──Lee 的凝視與這段旋律疊合,帶出捕獵的專注。樂曲以帶有 chorus 效果的吉他 riff 為基底,製造出一種水感的晃動迷濛情慾,搭配畫面的慢動作,如網緩緩張開,而 Lee 則開始獵捕計劃。
〈Marigold〉,那首由 Dave Grohl 主唱、極少被使用的 Nirvana B-side 曲目,從點唱機悄然響起。場景是 Lee 與 Eugene 在餐廳晚餐,兩人對坐沉默,音樂在背景流轉。當 Dave Grohl 吐出「He’s scared ’cause I want」時,Lee 突然望向 Eugene,觀眾才明白這首歌的語境不再是關於愛情的等待,而是對關係毀滅的預知。
其他兩首突出的選曲有:
New Order 的〈Leave Me Alone〉出現在 Lee 毒癮發作的橋段。畫面中 Lee 孤身坐在窗前,窗外霓虹在身後閃爍,主唱 Bernard Sumner 唱著「These last few days leave me alone / But for these last few days leave me alone」,是一種「請讓我孤單」的宣言,但觀眾卻清楚他根本不想孤單。貝斯聲線持續重複,製造出內在困頓的情緒。
Verdena 的〈Puzzle〉響起於片尾一場超現實段落──Lee 在與 Eugene 於叢林失散後,化作天上一顆星星墜落,再度現身時已是兩年後,他衣著整齊、神采奕奕地站在墨西哥城街頭,彷彿一切歸於平靜。然而,Fuzz 音牆堆疊出碎裂的旋律,主唱 Alberto Ferrari 的聲線混濁,彷彿從水底傳出,構成一種「我在哪裡?我是誰?」氛圍。隨著樂曲推進,Lee 步入老年,仍無法抽離與 Eugene 之間的情感,在床上獨自擺出兩人曾經相擁的姿勢陷入失落。
幻覺中的聲波:配樂如何潛入心靈
Trent Reznor 與 Atticus Ross 創作的原創配樂並非以旋律為核心,而是建構出潛意識的狀態。
作為整部電影的情感主軸,〈Pure Love〉細微的合成器類木管聲音層層堆疊,編織出一個空靈而脆弱的音場,彷彿觀眾正置身於主角 Lee 的內心上漂流。這首曲子在電影中多次出現,每次都以不同的編曲與音色變化展現──有時甜膩,有時躁動,既像是 Lee 對愛的渴求,也像他在自我認同與情慾迷宮中碰撞。
〈Centipede〉延續他們一貫冷峻、幽微的工業風格,開場常以低頻嗡鳴鋪底,機械式節奏,但非節奏導向,而像是斷裂脈動,營造出一種壓迫感。畫面走入 Lee 內心的潛意識,他身邊的人都在監獄裡迴盪,描繪出 Lee 內心對身旁的人的不信任以及怕被孤立的恐懼。
〈Wouldn’t You?〉出現在 Eugene 陪伴 Lee 看診戒毒後的海邊嬉戲橋段,兩人潛入水下,畫面配合大量反向聲效與氣泡音,塑造出夢境般的水下空間。旋律細碎、懸浮,帶有大鍵琴與鐵琴質感的音色,在水波光影中閃爍,呼應兩人在海中深情凝視的瞬間。宛如《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裡義大利夏日的海風,洋溢靜謐與不被時間打擾的親密。
〈No Final Satori〉出現在 Lee 與 Eugene 飲用死藤水後的幻覺段落,畫面彷彿向英國畫家 Francis Bacon 致敬──皮膚翻轉、身體交纏如藤,肉體彼此拉扯。曲子前半部如〈Centipede〉般以潛伏式脈動逐步扭曲,節奏斷裂、聲響宛如肌肉顫抖;而當兩人皮肉相連、撫觸彼此皮下,感知對方心念時,音樂又融入〈Wouldn’t You?〉夢幻但若即若離的旋律,構築出超越語言的結合。
《QUEER》不依賴臺詞來定義角色,而是透過超現實、破碎的影像與多樣曲風,描繪人物內在的狀態。咆哮爵士的解放、搖滾的撕裂、放克的騷動、電子的夢幻與工業的摩擦聲交錯重組,拼貼出一具正在尋找自我、界線模糊、靈肉分離的軀體,回應電影關鍵臺詞:「I’m not queer. I’m disembodied.」主角 Lee,這位漂浮者,在這些聲音中找尋落腳之處。
這部電影,最終化為一首支離破碎卻執著不已的情歌,獻給那些曾在情感邊緣掙扎,在身分迷霧中摸索的靈魂。
撰文:詹氏
圖片來源:A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