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井守 x 天野喜孝40年動畫傳奇:《天使之卵》以水的意象和宗教音樂建構末日哥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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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動畫史上,《天使之卵》始終是一部有別於主流動畫的存在。它幾乎沒有明確的敘事結構,角色臺詞寥寥無幾,世界觀抽象而晦澀。2025年,為紀念上映四十週年,作品經過修復重新上映,臺灣觀眾得以在大銀幕重新觀看這部傳奇動畫,除了「補上一部名作」的意義外,更是踏入一個長久被視為「謎」的影像世界的特殊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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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卵》的傳奇性,不僅在於它是《攻殼機動隊》導演押井守的首部長篇動畫,更攜手奇幻插畫大師天野喜孝,形塑極度作者風格化、具有前衛性思想的作品。此外,這部作品在四十年間,隨著時代與文化語境的變化,它不斷衍生出許多詮釋角度,使作品意義更加豐富,也逐漸建立其邪典地位。

在一部幾乎沒有明確敘事指引的作品之中,配樂扮演了極為關鍵的角色。音樂不只是世界觀的背景或情緒的提示,也是支撐觀眾觀影經驗的重要元素,為這個如「謎」一般的動畫世界觀,提供了一條更能理解作品動機的方向。

菅野由弘的當代實驗音樂,為何如此適合押井守?

《天使之卵》的配樂並非在製作後期才被補上,而是從創作初期就被視為整體結構的一部分。導演押井守並未尋找一位擅長旋律書寫,或能快速製造情緒效果的動畫配樂作曲家,而是找上當代實驗音樂作曲家菅野由弘,且依據配樂調整初版的動畫樣貌。

菅野由弘創作長期游走於古典器樂、佛教音樂、電子音響與非旋律性結構之間,雖然是實驗作曲家,但是在日本傳統雅樂、邦樂*也有深厚造詣,擅長將西洋樂器與傳統樂器融合再創。在1988年於瑞士蘇黎世 Konzertreihe mit Computer-musik(電腦音樂系列音樂會)發表的〈聲明による「綴れ織りⅠ」〉,將打擊樂個別樂器的聲音集節而成類似人聲合唱的效果,與電子音響結合,獲得高度評價。

其後也持續跨足影像與舞臺劇藝術表演領域(包含 NHK 大河劇《炎立つ》)以及與影像藝術、網路計畫、機器人舞蹈的合作。其作品標題中反覆出現「星」、「光」、「波」等自然意象,顯現他長期關注聲音如何呈現自然存在狀態,也正因如此,這樣的作曲方法特別適合《天使之卵》這種以感知與氛圍為核心,而非敘事為中心的動畫作品。

*註:「雅樂」為日本奈良時代時受到中國儀式音樂影響,而形成的日本宮廷的傳統音樂,形式莊重;「邦樂」則是日本本土傳統音樂的總稱,包含箏、三味線、尺八等樂器。

聲音如何建構一座「水中城」

《天使之卵》的世界裡,建築殘破、整座城市即將被水淹沒,月光線折射在水上,散發幽暗奇異感,彷彿只剩搖搖欲墜的外殼仍能在空氣中呼吸。這種「水中城」的形象,並非只來自動畫呈現的視覺,更透過聲音被不斷強化意象。

值得注意的是,菅野由弘並沒有直接使用水流、浪聲或水滴等環境音。在《天使之卵》中,他使用不同的樂器去模擬水的聲學特質:大量使用豎琴、鐘琴(Glockenspiel)、鋼片琴(Celesta)、弦樂的滑音與長音,營造出無邊界延伸的感覺。

此外,無歌詞的合唱人聲,也讓聲音失去了語言的重量。人聲不再傳遞意義,而是成為一種質地而變得像回聲,讓聽者產生「被水包覆」的感受。這種處理方式,使配樂本身成為一種介質,而不是敘事工具。

圖片來源:©YOSHITAKA AMANO ©Mamoru Oshii、Yoshitaka Amano、德間商店、德間 Japan Communications

如何建構神話氛圍音樂

《天使之卵》動畫裡充滿宗教意象:聖人雕像、方舟、大魚、彩繪玻璃、獵巫之群。然而,這些符號並未能直接用來對應某個宗教神話,而更像是某個信仰在崩解後留下的殘骸,抑或反過來看,像是一個宗教重新被建立的過程。因此,配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並非使用來讚美神或指向救贖,而是營造出神話寓言故事的氛圍。

圖片來源:GKIDS Films YouTube
圖片來源:GKIDS Films

整部作品的配樂沒有明確的主導動機(Leitmotiv),也沒有角色專屬主題旋律。音樂不去引導觀眾該如何理解神話,而是在背景中反覆營造一種儀式的暗示。人聲合唱的使用尤為關鍵,它喚讓觀眾聯想到葛利果聖歌(拉丁語:Cantus Gregorianus)的聽覺記憶,卻不指向任何具體的信仰。

另一種更隱晦,卻同樣關鍵的神話感塑造的方式,在於配樂音高與音調上的選擇。《天使之卵》的音樂很少出現明確的低音推進或節奏性鋪墊,多半停留在中高音域,讓聲音宛若懸浮於空間之中,缺乏向下收束的力量。這種去除重心的方式,使音樂彷彿不再指向人間,而更接近一種無所依附的狀態。

圖片來源:GKIDS Films

以下舉例四首曲子來更了解這部動畫的神祕氛圍:

〈プレリュード〉

〈プレリュード〉一詞為「序曲」的意思,但這首樂曲卻有趣地放在《天使之卵》的結尾,它彷彿暗示,這個故事並非走向某種結論,而更像是一個現象、一種信仰或神話的「開端」,只是在這個即將展開的世界,未必指向充滿光明與希望。樂曲以鋼琴獨奏構成,在有調性與無調性之間來回擺盪,既保留了形式上的秩序,又不斷動搖聽覺的穩定感,顯現故事不安的走向。

〈卵の見る夢〉

這首曲子直譯為「蛋所做的夢」,才是真正在動畫裡時間序上的序曲。這首曲子以弦樂音鋪出的混濁底色,弦樂拉長音音調極為不和諧,像團謎霧,也像在水底翻騰的沉積物。陸續加進來的鐘琴、鋼片琴類音色,像不規則的光點在黑暗中閃一下就熄,營造出「看見」但又無法抓住的感覺。整首曲子接近後三分之一處,突然出現巨大的鐘聲敲擊像是審判來臨。

大量人聲合唱並未帶來莊嚴的感覺,反而更像是耳語,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心理狀態,好像快要聽明白神傳遞的訊息,但又聽不清楚的感覺。對應畫面來看,巨大卵被高舉,卵裡有鳥的胎兒沉睡。「卵」在這部片裡並非真正的實質物,而是一個「象徵」:若你相信這顆卵最終孵化為天使,而天使本身也進一步指向更宏大的信仰象徵,那相信即為存在;但這件事無法被證明,可能一切都只是夢境。

〈魚狩り〉

這首直譯為「魚來了」。菅野由弘在這裡做的不是一群人去「追逐獵物」的刺激性的配樂,而是因為「有什麼出現了」,群體就必須對那個出現的「異質」做出攻擊反應的心理狀態。

開頭以豎琴、鐘琴等打擊樂,建立帶機械感的律動,像是城市裡殘存的人仍機械地運作;接著弦樂與合唱逐步加入,聲音密度被一層層堆疊,直到合唱像是一種富有攻擊性的能量牆,集結而成「暴力」。

這種寫法把聖歌中的合唱為傳遞神聖旨意的傳統意義徹底反轉,在此不是救贖,而是集體的暴力。對應畫面中那些人們對著牆上魚影狂刺的段落,不在乎魚到底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或這個形體到底是不是魚。重要的是,群體需要一個在落入負面情況時可以共同的敵人,像是將「異端」消除的獵巫行動。

〈オペラハウス〉

〈オペラハウス〉(歌劇院)這首歌是原聲帶中唯一一首無伴奏的人聲合唱曲目,加入像在教堂錄音的深殘響,帶有教會彌撒的感覺。不過,沒有樂器厚度的襯托下,人聲的單薄反而更顯殘酷。在畫面上是主角少女站在廢墟化的歌劇院裡,破碎天井的彩繪玻璃灑下微光與雨,她仰望天頂,像是在等待某種不會來的回應。此時的歌劇院像是一座早已無法運作的教堂空殼,只剩人聲合唱去模擬「有神存在」的感覺。

沒有定論的四十年

四十年來,《天使之卵》被不斷賦予新的意義,卻從未形成最終答案。「守護蛋」與「破蛋」的行為,被解讀為文明與科技的對抗、唯心論/唯物論的對立、男性壓迫女性等意象,但這些詮釋之所以能並存,正因為作品本身並沒有給出明確的指引,刻意保留可解讀的空間。

不過,從聲音的角度來看,《天使之卵》或許並不是在談論某種信仰,而是在講述人類與宗教之間的距離。菅野由弘的配樂並未試圖填補這個距離,而是讓它持續懸而未決,飄蕩在水裡而模糊不清。不過有一點能確定的是,一部作品,若能在四十年後仍讓人願意反覆觀看與聆聽、反覆思考,或許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對於信仰、意義與存在持續探索的具體證明。

圖片來源:Studio Deen

撰文:詹氏
圖片來源:GKIDS Films YouTube、©YOSHITAKA AMANO ©Mamoru Oshii、Yoshitaka Amano、德間商店、德間 Japan Communications、GKIDS Films YouTube、GKIDS Films、Studio D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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