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12》留下最後的藝術對話,李禹煥:我很願意為你畫新作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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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7日,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在自己71歲生日當天,發行了第15張個人錄音室專輯《12》。這是教授生命中的最後一張原創專輯,兩個多月後,他與世長辭。

《12》封面是一幅極簡的抽象畫:密集的粉筆/蠟筆質地水平線條堆疊成束,紅綠衝突交疊,也閃現幾劃藍線,外圍有幾條孤獨的線,往廣闊的空白溢散。創作者是韓國藝術巨擘李禹煥(Lee Ufan),他是「物派」(Mono-ha,興起於1960年代末日本)的理論家與實踐者,許多作品運用石頭、鐵板和玻璃等材料,將破壞與重建融為一體。

當教授遇上他的「先生」(Sensei),兩位東亞藝術巨擘之間的生命對話,是點與點之間的空白,也是直線與圓圈裡的紛亂。因為關聯,所以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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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鬼獵人》的荒野之聲結緣

李禹煥與坂本龍一的相識始於一次空中觀影。李禹煥在飛機上看了電影《神鬼獵人》,這部片的配樂正是坂本龍一在接受口咽癌治療後立刻投入創作的作品。李禹煥被片中凜冽寒風的呼嘯聲震撼不已,回到日本後,他特地買 DVD 回家仔細研究,發現聲音設計處理確實非常巧妙,彷彿是坂本龍一在與大自然對話。「這真是令人著迷。我認為他做得非常出色。」

就在這時期,李禹煥造訪坂本龍一的一場展覽,並在展覽的留言簿上寫下:「我看了《神鬼獵人》。」展覽結束後不久,他接到坂本龍一的電話,從此展開一段友誼。2019年,坂本龍一受邀為李禹煥在巴黎龐畢度中心梅斯分館(Centre Pompidou-Metz)舉辦的李禹煥大型回顧展 Inhabiting Time 創作展覽音樂,也造訪過他的工作室。

思想共鳴,「教授」尊稱他「先生」

坂本龍一稱呼李禹煥為「先生」,當被問及原因時,教授說:「我只能叫您先生。」

李禹煥的創作根基橫跨東西哲學,透過書籍自學人文、物理,將破壞與重建融為一體。他的「物派」作品享譽國際,核心主張是:藝術不是「製造」出來的,而是讓事物與空間之間的關係顯現出來。

自己は有限でも
即便個體是有限的,

外部との関係で無限があらわれる。
與外部的連結卻能顯現無限。

表現は無限の次元の開示である。
所謂的表達,即是開拓無限的維度。

——李禹煥

李禹煥從韓國到日本發展,日本對他而言始終是「異國他鄉」,這種與「他者」的接觸,成為他表達的根基。「人們常說『與自然融為一體』,但這只是一種比喻,無法真正實現。無論大自然的聲音多麼美妙,你都無法真正進入大自然本身。我認為這其中存在一種相互作用,既吸引,又排斥。」「當你意識到世間存在著並非你自身的事物時,一切便變得無比有趣。而體認到存在著比你更宏大的事物,會讓你心生謙卑。各種表達方式相互碰撞、交融、互動,如同空氣、電流般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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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坂本龍一的音樂,也始終在與「無法理解的事物」碰撞。「僅僅拓展自己的語言是不夠的,那只是理解而已。我意識到,當我與那些我無法理解、我無法觸及的部分碰撞時,所產生的聲音,遠比理解本身更有力量。」坂本龍一說。

李禹煥認為,坂本龍一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種共鳴。當他聆聽教授晚年的音樂會時,那聲音不像是在演奏音符,更像是「他的雙手與鋼琴之間發生的一場事件」。

漩渦與直線,繪出生命力量

在坂本龍一自傳《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中,教授提到《12》的封面設計故事。在籌劃專輯階段,他的妻子強烈建議與李禹煥合作,坂本龍一擔心這個請求太冒昧了,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將專輯音源寄給李禹煥,並且客氣地說:「如果您從這些音樂中有所體悟的話,是否可以提供您已經發表的作品給我呢?」而得到的回應出乎意料地美好。「我很願意為你畫新作品啊!」李禹煥說。

2014年確診咽喉癌,2021年初,坂本龍一公布自己在2020年6月左右被診斷出直腸癌,且癌細胞已轉移至肝臟和肺部。2022年秋天,坂本龍一在國立新美術館欣賞李禹煥的大型回顧展,當時,親自導覽的李禹煥送給他一幅畫。起初,坂本龍一誤以為那是為《12》專輯創作的封面藝術,事實上,那是李禹煥特地送給坂本龍一的禮物。

畫面是一個漩渦狀的圓圈,李禹煥說:「這並非什麼神秘學。一幅畫的力量取決於它們的繪製方式。描繪的內容與未描繪的內容之間的張力,創造了這種力量。我相信世界和宇宙的構成也是如此。」「我把畫遞給他,說『如果你看著它,或者用手描摹那些旋轉的線條,你應該可以感受到一股能量湧動。』我希望我能幫上他的忙,哪怕只是一點點。」

約一週之後,李禹煥寄來了一幅全新畫作作為《12》的專輯封面。


▲坂本龍一第15張個人錄音室專輯《12》,封面由李禹煥創作。

12篇音樂日誌的註腳

談及《12》,坂本龍一表示,2021年3月上旬,他在經過一場大手術及長時間的住院治療後,終於回到他的暫時居所。

「在3月尾,我的身體狀況較為輕鬆,於是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合成器。其實我並無意作曲,只是想要沐浴在音樂中。我覺得音樂有療癒的功效,能夠修補我殘破的身軀和靈魂。之前我根本沒有精力去聽音樂,更不用說彈奏什麼。但那天之後,我間中會觸摸起合成器和鋼琴的琴鍵,開始錄下簡單的音符,就像寫日記一樣。我挑選了12首最愛的樂曲,不加任何修飾,原原本本地收錄在這張專輯中。從現在開始,直至生命盡頭,我大概會繼續以這種『日記』的形式記錄我的生活。」

這12首歌曲都以創作當天的日期定名,沒有歌詞,只有器樂,以及錄進去的呼吸聲、腳步聲、風鈴聲。

那李禹煥的畫是怎麼詮釋這本抗癌的聲音日記呢?

留白,在《12》封面佔了約70%。在李禹煥的創作語境中,是「空」、「間隔」,並和筆觸或物件形成「關係」。那不是虛無,而是充滿可能性的沉默。這張封面也延續李禹煥最著名的「From Point」與「From Line」系列概念,用重複的筆觸探索起點、消逝,與留白之間的張力。

每條線的起筆與收筆都不完整,帶著猶豫或衰減。線條彼此不平行,有輕微的顫抖與偏移。顏色層次有紅、綠、藍、棕層層疊壓,中心最密,往兩端逐漸稀薄。而逸出的線,像是從人群中淡出的靈魂,在龐大的虛無中留下最後的軌跡。

李先生只畫了線條,卻形塑出一種呼吸,一次存在的證明。而教授的音樂也充滿這樣的縫隙,用停頓,活出生命的矛盾與掙扎。

藝術,終究是存在與消逝的百年思索。

 

撰文:蔡舒湉 Lala
資料來源:朝日新聞lemondonu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