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0歲的李瀧(Lang Lee)在台灣出版第二本書《我是這樣走到這裡》。她瘦削高䠷,像名畫裡的一縷幽靈。思考時,丹鳳眼斜斜地往後腦勺飛奔,吐出的語言像豆子撒到地上,滴滴答答地跳個沒完沒了。這真的讓人很好奇,她的音樂,滿滿的文學氣,有那麼一點千禧年的王菲,空靈中帶有俗世紛擾;她的文字平靜而赤裸,一針針挑出生命裡的刺,再捆綁成一本紅通通的小書,裝幀是覆蓋創傷的紗布意象,浸潤了苦難,還有長長的線頭拉扯疼痛,卻也是止血的證明。但在媒體宣傳場合,她會怎麼表達自己呢?李瀧的不設防令人心臟疼痛,她在結束樂手巢專訪時說:
「我想,認識我很久的粉絲都會很擔心,會不會有一天,我就突然死了?大家應該都是帶著這種不安感吧?我想透過這本書跟大家約定:就算活得很痛苦,現在我已經有生存的意志力了,希望大家看到這些內容,可以消除擔憂,跟著我一起活下去。」
@主圖
整理日記與年表,清點活過的證明
第一次看到《我是這樣走到這裡》台灣版封面設計時,李瀧驚艷不已,紗布與黑色縫線象徵剖腹產的傷痕,象徵她出生的痕跡。「我出生時在保溫箱住了一個月,沒有人能回答嬰兒的困惑:『這是哪裡?為什麼我在這裡?』我那些 PTSD、傷痕,也許都不是後來才出現的,而是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這股無法理解世界的混亂感,至今仍像揮之不去的霧氣,而李瀧防止迷失的方式,是長年累月地在日記裡刻下記號,這本書也是從日記整理出年表「李瀧年代記」開始的。英文書名同2024年EP《I have lived a life》,那是一首講述人死後升天過程的歌。內頁封面家譜是台灣版獨有,最初是李瀧畫給日文筆譯的解說圖,被用在台灣版設計上讓她訝異不已。
「這本書我寫了快四年,一開始是我訪談媽媽,然後開始寫我姊姊的死。寫著寫著,在某一刻我突然出現想要活下去的念頭,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結尾。這本書一直流動,所以,以後的創作,我都期待自己的主題和心態會有變化。」
絕大多時候,李瀧的音樂創作是旋律跟歌詞並行。她忽然放大聲量,請一旁的台灣夥伴幫忙把酒吧的音樂關掉,一邊喃喃:「以前音樂關掉時,有時候就覺得自己死了。」因為病了,所以她寫歌。「我是想著自己『死了』才寫歌的。我在創作中死過一次,又再次出生。寫這本書感覺也是死後重生的經驗。」
翻閱20-40歲日記,她發現自己沒什麼改變,卻清清楚楚地提醒自己不容許活在過去。「過去的經驗很重要,但如果我一直想著過去,我會一直錯過當下,我必須好好感受每一個瞬間,不讓今天消失。」
被文學解救,也被文學背叛的家族
這本書有文學青年相似的曾經,但沒有人能像李瀧的筆,同時刺穿父系與母系家族四代苦難,揭開倫理道德綁架,平視每個人的選擇,也接納自己的叛逃。最美的文字,是所有她回憶亡姊李瑟的內容。2021年12月12日,在告別式的最後一天凌晨三點,李瑟參與的業餘拉丁舞團將一段原本要在聖誕節表演的舞蹈原封不動地搬到靈堂,原本九個人的隊形,少了李瑟的空位特別顯眼。家人和朋友又哭又笑地觀賞,殯儀館員工卻一直要求「不要再跳了,聲音小一點。」最後一支舞被破壞,李瀧和爸爸火氣上來,大罵「混帳王八蛋!」
她在書中鮮活地寫道:「我們全家人都很容易生氣,個性也很敏感。家裡總會有人大聲唱歌,爸媽天生就帶有強烈的藝術氣息,會寫詩、會唱歌,弟弟也會彈鋼琴唱歌,姊姊則會唱歌跳舞。有時家人彼此之間吵得不可開交,絕對會有人衝進廚房拿刀出來亂揮。這種乍看之下像齣精采電影,卻又有點像地獄修羅場的畫面,經常在我家上演。就連在告別式上跳舞,跳完舞就要跟人大小聲架,都是我家那令人痛苦卻又搞笑的風景。已經變成鬼的姊姊要是看到這幕,大概會笑著說大家都瘋了吧。」
@
家族故事,總是事過不境遷。母親在看過原稿後,要求李瀧也收錄她的版本才同意出版,於是書末收錄母親花了七個月寫了一封長信。「收到回信後,我一看就覺得非常地媽媽作風。媽媽要寫這封信,就和我整理這本書一樣,必須重新檢視過去發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我們都再次經歷痛苦和喜悅的過程,也都獲得了什麼。」
李瀧補充,檢視並重述過往,其實是很困難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很輕易地去重新檢視自己的過去,但如果你願意嘗試整理自己說過的話,一定會得到有意義的啟發。「我非常喜歡閱讀日記形式的書,因為透過記錄一個人的日常生活,可以看見國家、社會、地方文化,也可以看見現代和過去的樣貌,真的蠻有趣的。」
以 Indie 為名的賽局,匱乏會成為創作材料
在 Instagram 查看這則貼文

書名:《我是這樣走到這裡 i have lived a life》
作者:李瀧 Lang Lee
出版日期:2026年2月
購書連結:Fantimate
撰文:蔡舒湉 Lala
攝影:李放晴
場地提供:HELP TAIPEI B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