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開場,器樂被田野的風吹散,年輕的男聲,搖曳出青草香。交織英國民謠與音樂劇的詩性,即使你不認識 Cameron Picton,聽《My New Band Believe》時,肌肉記憶也可能悄悄牽引出60年代的披頭四。他們都敢於把簡單做得偏執,也都迷戀失序裡的華麗,在聲音日益被修整得平滑無菌的時代,這種近乎任性的個性,反而引人嚮往。
black midi(2017–2024)以高度實驗性與融合前衛搖滾、融合爵士、後龐克、前衛聲響聞名,走出前樂團貝斯手角色,26歲的 Cameron 創立 My New Band Believe,並發行首張同名專輯。他尋找新答案的方式像在煉聲,把各種元素燒熔之後,再逼出空白。
「如果能讓聲音完美共融,我就有更多空間納入其他元素,同時依然保有廣闊的聲音。那種混亂的聽感,不是為了讓人沉浸。各種聲音為了彼此對齊,在時間與空間中延展開來,就像一團推動的光。最後,一切會自然而然地瓦解。」Cameron 在接受樂手巢專訪時說。
▲ My New Band Believe 由 Cameron Picton 創立,2026年4月發行首張同名專輯。(攝影:syntax.error Daisy Ayscough & Tomos Ayscough,圖片提供:Rough Trade Records)
不想走捷徑,不斷變形的聲音實驗
樂團起於一場病中夢境,某天 Cameron 在中國一家飯店發高燒,神志不清的他出現幻覺,迷霧中的文字與圖像被他記錄下來。到了取團名階段,他在創作時突然想到「My New Band Believe」這串未完成的詞組。「唸起來像自我介紹的開頭,代表我在 black midi 之後,探索如何繼續創作音樂。」
Cameron 重新審視過去和自己感興趣的事,希望 My New Band Believe 能打破樂團的結構、挑戰人們對樂團的既定印象。他甚至列出一條禁忌「不能使用電聲樂器,也不能有 black midi 的樂手。」不過這規定在第一首歌〈Target Practice〉就被打破了。他解釋,不用電吉他,其他樂器就有更多表現空間;不用舊識樂手,則是不想走捷徑,「聯絡一個朋友說很棒的傢伙,看看會發生什麼事,這樣比較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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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他在學校的管弦樂團演奏 Double Bass。當時全年級只有一名貝斯手,分組公演時,大家常得輪流彈貝斯。black midi 的 Geordie Greep 和 Matt Kwasniewski-Kelvin 也都是吉他手,所以 Cameron 就延續貝斯角色。不過,他的創作通常是從吉他開始的,家裡收藏多種吉他、吉他效果器,最愛的效果器是 BOSS TU-2,「它非常好用,有時是救命稻草。」
〈Target Practice〉是專輯中樂器編配最多的歌曲,可以聽到豐富的音色世界。單曲〈Numerology〉未收錄於專輯中,其概念是「一支從未真正了解 Jersey Club / House 的樂團嘗試演奏這種音樂」。當時 Cameron 正準備和 Black Country, New Road 一起赴美國巡演,他決定乾脆直接用鼓機編程,寫一首傻乎乎的歌,在演出結束時播放,最後打造出綜合 Cameron 人聲、手風琴、木吉他、單簧管、口琴、口風琴、打擊樂器、薩克斯風等多重音色競奏的歡騰曲目。
〈Actress〉描述朋友的自毀傾向,是專輯中剪輯次數最多的一首歌。他反覆堆疊聲響,做出一種模糊而厚重的質地,再細細修補那些隨之而來的瑕疵。「對和弦進行過度處理時,會出現一種自然的節奏變化,如果你能抓住這種衝擊力,那就很有意思了。完美對齊之後,你就會突破吉他手的界限,最終創造出一個龐大的樂器。」
用不自然的方式製造有趣的音效,也出現在〈In the Blink of an Eye〉。Cameron 表示,薩克斯風的低音部分最初是採樣德國薩克斯風演奏家 Peter Brötzmann 的一段演奏。他讓音調比原曲高半音,拍子降到了 70BPM。「我試圖讓他演奏一段幾乎不可能演奏的樂曲,同時又讓他演奏幾段他平常會演奏的樂句。所以,這是一種拉鋸戰,一方面試圖重現這段採樣,另一方面又試圖讓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繹,並在這個基礎上創造出新的表演。」
〈Pearls〉大量運用現場錄音,結尾是手持麥克風從錄音室到廚房,再到外面街道的移動聲,代表試圖掙脫束縛,從自我對抗中抽離出來。有趣的是,其中一個小鼓聲是敲擊破碎的 MacBook 外殼的聲音。
第二場大夢,促成台英合作專輯藝術
不只團名起於一場夢,《My New Band Believe》專輯藝術也來自 Cameron 夢境中的照片。Cameron 在交付設計需求時自述: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兒時的摯友在我家門口留下一疊我們以前的合照。我在沙發上翻看那些照片,發現除了生日、過夜等照片,還夾雜一些離奇的畫面。醒來之後,我幾乎忘了所有細節,腦中只剩下一個異常清晰的畫面——
從離地10公尺、45度仰角的位置,面對一條覆滿白雪、被樹林包圍的山坡溪流。畫面中,有幾堆炸藥整齊排列,左側中間角落發生了一次小爆炸,周圍散落死鳥和炸飛的內臟,而活鳥渾身是血、驚慌逃竄,朝著遠處一個蹲在低處的人飛去。
這應該就是我要的專輯封面吧。

▲《My New Band Believe》封面是一張展覽攝影,呈現郭俊佑為專輯繪製的畫作。
Cameron 追求整體構圖要像 Alasdair Gray 的壁畫,帶有分割、偽透視的效果,並且色彩鮮豔。爆炸要像是一道閃光,而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畫面裡的人應該戴著帽子或穿著夾克,好讓他在這片自然之中顯得突兀、被辨識出來。雪地裡點綴些雪花蓮或風鈴草,用溫柔的花朵對比殘酷。
幫 Cameron「圓夢」的人選是台灣藝術家郭俊佑(Kuo Jun You),「我之前在X(前 Twitter)上看過他的作品,就關注他了。我覺得他肯定會喜歡這幅作品,而且我也很喜歡他在 Instagram 上展示的『裱框』元素。」接到這個挑戰後,郭俊佑無比興奮,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並在18天後交付成品。

▲ 郭俊佑詮釋 Cameron Picton 的詭異夢境。
Cameron 並沒有直接運用原畫,而是在倫敦的一場展覽(2025年11月)拍下掛畫。他解釋:「用掃描圖做封面,不見得是我最愛的方式。尤其這張專輯有很多地方都像光線和能量,我們不斷嘗試呈現『源頭』,盡可能地展示真實的存在,這時候如果再用掃描圖當封面顯然不太合適,會模糊了畫的實體本質。我真正想做的,是凸顯它是真實存在的物件。」「這有點不合時宜,但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郭俊佑1998出生於南投,為台灣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生。他主張創作是「找到一個表達自己的方式,這個系統能不斷推進,持續讓自己探索下去,在過程中也慢慢濾掉多餘的語言,找到更純粹的自己」。他的過濾創作觀,與 Cameron 的「融合以留白」觀點不謀而合。
回顧創作《My New Band Believe》封面藝術,郭俊佑表示媒材與概念契合他平常的創作模式,所以很快就能進入狀態,並在〈Love Story〉這首歌找到共鳴。「我喜歡 Cameron Picton 無序的旋律與獨特的動態節奏感,跟我的創作調性很接近,像夢一樣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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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活、開放,跟著有趣的感覺走
對 Cameron Picton 而言,「樂團」是一種不斷變化的結構體,每次演出過後,都像經歷一次局部的解散與重組,所以他希望 My New Band Believe 保持靈活和開放,跟隨任何有趣的感覺走。
「規則之所以存在,自有它的道理。必要的時候,只需說聲『這個行不通』,然後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在一個聲音被修整到越來越模板化的時代,他選擇讓一切有機會失控,讓精準之中也保有崩解的可能,並且找回了手工製作與現場演出的意外之美。更迷人的是訪談神態,他總能用平淡的口吻,說出飛揚想像與創作哲思。
說到底,叛逆,也可以是一種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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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蔡舒湉 Lala
採訪:Jon
資料協力:Rough Trade Rec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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