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Red Right Hand〉最後一次響起:《浴血黑幫》影集與電影配樂,如何為傳奇收尾?

0
451

《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之所以近年被許多劇迷奉為神作,不只是因為它將真實存在過的伯明罕幫派傳說「剃刀黨」刻畫得有血有肉:主角 Tommy Shelby(席尼墨菲 Cillian Murphy 飾)亦正亦邪的複雜性格、Shelby 家族權力的崛起與墜落,構成既燒腦又刺激的黑幫史詩。影集不僅緊扣當時的時代問題:工業城市的勞動剝削、一戰退伍軍人的精神創傷、英國社會根深蒂固的階級暴力以及父權體制下男性的神話幻滅,更透過現代搖滾、後龐克與陰鬱民謠的聲音,將這一切重新熔鑄為一套風格鮮明、氣質冷冽的現代劇集。

近期於 Netflix 上線的電影《浴血黑幫:不朽傳奇》(Peaky Blinders: The Immortal Man),為 Tommy Shelby 的人生帶來最終結局。即使 Netflix 已預告,後續仍將延伸出以1953年為背景的新一代 Shelby 家族故事,這部電影依然無可取代地成為《浴血黑幫》這段黑幫史詩神話中,最具儀式感的終章之作。

〈浴血黑幫〉如何重寫年代劇的配樂邏輯

《浴血黑幫》高明之處,在於它沒有依循年代劇最常見的配樂邏輯。多數以1920年代為背景的作品,會傾向使用爵士、搖擺樂等,藉此塑造真實感。但《浴血黑幫》反其道而行,把 Nick Cave、PJ Harvey、The White StripesArctic Monkeys、Radiohead 這些不屬於該時代背景的聲音,套進戰後伯明罕黑幫的世界中,卻完全沒有違和感。

或許這是因為,這些音樂還原了劇中暴戾的情緒與權力,龐克、後龐克與車庫搖滾的粗礪、挑釁,反秩序的危險氣味,遠比爵士更能對應 Shelby 家族的不守法與善變,以及戰後社會殘骸裡長出的、無法以當代倫理道德評斷的生存之道。

《浴血黑幫》不只讓人聽來熱血沸騰,更構成了主角 Tommy Shelby 的人物深度。這些音樂之所以總能和角色的精神貼合,某種程度是與飾演 Tommy Shelby 的知名演員席尼墨菲本人對於獨立音樂領域的熟識密切相關。他曾是 Sons Of Mr Green Genes 的主唱與吉他手,在這部劇集中不僅投入精湛的演技,還加入與團隊決定了《浴血黑幫》配樂選曲的討論。

2026年電影宣傳期,席尼墨菲接受《NME》採訪時,公開自己的「Peaky Blinders setlist」,把 Thom Yorke 的〈The Eraser〉列入其中。這種選擇能說明席尼墨菲對於 Tommy Shelby 角色的精準理解,不是熱血、英雄式的,而是神經質,且一直活在創傷中的人。

《浴血黑幫》的傑出音樂品味甚至脫離了劇集本身,成為現實世界裡可被實際參與的文化現象。2019年在伯明罕 Digbeth 舉辦的官方「The Legitimate Peaky Blinders Festival」(活動名稱很幽默地取名為「合法剃刀黨音樂祭」)。不只重現場景、服裝,還安排現場舞群表演幫派械鬥,還找來 Liam Gallagher、Primal Scream、Anna Calvi、Jehnny Beth 等音樂人演出,影迷們則身著「剃刀黨」風格的服飾參與其中。

《浴血黑幫》影集配樂的演變

影集一到六季的配樂,映照主角 Tommy Shelby 神話建構,再逐步崩解的過程。

第一季:黑幫的神話化

第一季的代表曲,毫無疑問是 Nick Cave & The Bad Seeds 的〈Red Right Hand〉,也是貫穿整個系列劇集的歌曲。它的編曲並不厚重,反而充滿留白,鐘聲點綴出詭譎氛圍,與伯明罕這座煙霧瀰漫的城市相匹配,像某種不祥的事情即將展開。歌詞「He’s a ghost, he’s a god, he’s a man, he’s a guru」 既像神、像鬼,也像復仇者的存在,在劇中幾乎就是 Tommy 的化身。在還未完全坐穩神話位置之前,配樂已經預示了黑幫之王的加冕。

第二季:幫派擴張與帝國政治的交纏

第二季中出現 Johnny Cash 的〈Danny Boy〉,為 Tommy Shelby 從伯明罕邁向倫敦之前,鋪下一層如悼歌般的陰影。這首歌原本就帶著離別與死亡氣味,而 Johnny Cash 的版本更為低沉蒼老。當它配上 Tommy Shelby 藏身鑄造廠、準備槍決 IRA 成員(愛爾蘭共和軍)的場面時,暴力不再只是黑幫擴張的刺激,而更像戰爭與民族仇殺的延續。它也提醒著觀眾,第二季的 Tommy Shelby 看似在擴張地盤,實際上仍被帝國政治、愛爾蘭問題與戰後創傷緊緊牽絆著。

第三季:黑幫之王難得的幸福

第三季出現 Nick Cave & The Bad Seeds 的〈Breathless〉,搭配於 Tommy 與 Grace(Annabelle Wallis 飾)婚禮的開場蒙太奇。這首歌是一首純粹的情歌,歌詞寫清晨、白雲、知更鳥、溪流與萬物都因愛而顫動,把愛寫成能讓自然萬物相形失色的神蹟。然而它的明亮、圓滿,反而映襯 Tommy Shelby 隨即喪偶的殘酷,是黑幫之王成王之路上的必然犧牲,婚禮是 Tommy Shelby 最接近平靜幸福的一刻。

第四季:無法回頭的自毀之路

第四季出現 Radiohead 〈Pyramid Song〉, 這首歌像在水底緩慢漂移,帶著時間失序、生命逐漸下墜的感覺。放進第四季時,它映照的就不只是 Tommy Shelby 面對紐約黑手黨老大 Luca Changretta(安德林布洛迪 Adrien Brody 飾)的復仇危機,更是整個家族在一連串報復與損失中,逐漸被拖進無法回頭的死亡命運。

延伸閱讀:Radiohead《Kid A》,孩子們各得其所,怪胎不用翻譯

第五季:步入比黑幫更骯髒的世界

第五季出現 IDLES 的〈I’m Scum〉,這首歌本身就直接指向社會階級的憤怒,而當它放進《浴血黑幫》裡時,對應著 Tommy Shelby 一路以來企圖翻轉階級的夢想:工人階級靠非法手段累積資本的人,試圖一進入體制經營正當事業,甚至取得政治地位的資格來獲得平靜。然而,當 Tommy Shelby 當上國會議員,終於逼近上流社交圈時,卻發現自己走進了比街頭更骯髒的權力世界。

第六季:黑幫之王的殞落

The Smile 的〈Pana-vision〉這首歌用在最終季最後一集,Thom Yorke 的聲線、鋼琴和管弦編排塑造出冷峻而有距離感的氛圍,並不像傳統終章為角色迎來悲壯的高潮;它更像是在告訴觀眾,Tommy Shelby 雖是一路往上爬的征服者,但卻變成一個被戰爭、家族、死亡與自我執念掏空的人。歌詞 「My eyes are open wide / And now I see you / Without your robes on / Without your crown」,像把神話外衣一層一層剝掉,當權力、冠冕與傳奇敘事都脫去後,剩下的只是筋疲力盡、行屍走肉的人。

延伸閱讀:特別報導》Thom Yorke x Radiohead x The Smile:在凝視與被凝視之間,詭異眼牆望穿潛意識聲景

電影版的配樂如何收束

到了電影版《浴血黑幫:不朽傳奇》,配樂上仍然選擇龐克搖滾、陰鬱的民謠與帶工業感的獨立音樂。不同之處則在於,影集早期的配樂更多曲目像黑幫宣戰書,踩著伯明罕泥地大搖大擺進場;電影版的整體聲音則明顯朝向回顧、收束與自省。

舉例來說,劇組找來 Nick Cave 重新錄製〈Red Right Hand (Immortal)〉,新版有明顯的編曲改變。原版以鐘聲敲響作為鮮明的段落標記,節奏推進也相對俐落,像是在替 Tommy Shelby 的登場預先鳴鐘,告知觀眾危險強勢人物的現身,帶有威嚇感;新版則改以幾個簡單的鋼琴聲開場,節奏也明顯變得更遲緩,像是負傷的人拖著腳步在勉強前行,讓整首歌帶有沉重的痛感。

另一首值得一提的曲目,是由愛爾蘭樂團 Fontaines D.C. 主唱 Grian Chatten、曾與 PulpSuede 共事的英國音樂人 Antony Genn、英國資深多樂器演奏家與編曲家 Martin Slattery 合作的〈Puppet〉。Tommy Shelby 原以為自己終於能替 Shelby 家族安排了合適的承接者,但〈Puppet〉歌名本身就點破這層殘酷。整個 Shelby 家族到頭來,即使 Tommy 引退了,過去一切孽緣只會再度襲來,而 Shelby 家族更像被時代與上層權力拉扯的木偶。

就編曲而言,〈Puppet〉吉他聲像是反覆刮弦造成的殘響轟鳴,宛如無法掙脫的壓力,塑造反覆盤旋、難以脫身的黏滯感,Grian Chatten 的聲線也像貼著耳邊發出警告。

電影尾聲 Tommy 的葬禮上,響起愛爾蘭當代民謠團體 Lankum 與 Grian Chatten 的〈Hunting the Wren (The Immortal Man Version)〉。Lankum 一向擅長發揮愛爾蘭民謠裡粗礪、陰暗的草根感,這首曲子也不例外:鼓聲持續堆疊,旋律推進極慢,愛爾蘭的民俗音樂一陣一陣襲來,像是從荒原上反覆掃過的風,帶來蒼涼。加上 Grian Chatten 沙啞、帶霧感的聲線,整首歌聽來不像英雄的凱旋,也不像悲壯的頌歌,而更接近一首在民間低聲傳唱的輓歌。歌名裡的 wren(鷦鷯)是一種小型鳥類,牠比狼、馬這些《浴血黑幫》慣用的雄性符號脆弱得多,也因此更能在電影片尾形成反差。

在人生最後,同時被稱為黑幫之王、吉普賽人王者的 Tommy Shelby,周遭豎立著摯愛之人的照片,沒有昔日功績帶來的戰利品,也沒有家財萬貫的排場,一切權勢與神話最終都只會隨著火葬的火舌吞噬結束。這首歌讓 Tommy Shelby 的故事更像是在工廠煙霧裡工人間的閒談,或在吉普賽人的遷徙路途上,被人一遍遍低聲聊起的往事。

撰文:詹氏
資料來源:NMENME YouTubeTrack Star*
圖片來源:Robert Viglasky Photography

🪇「綠洲世紀大復合!」YSOLIFE 雜誌 VOL.24 相信奇蹟絕對可能
https://lihi.cc/vr9RN

黑幫抽雪茄照被 JAY-Z 換頭當《The Blueprint》封面,老大誇他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