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6年《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問世以來,1980年代文化再度席捲全球:老歌重返榜單、復古穿搭再次流行、街機與霓虹美學重新成為流行語彙。這不只是懷舊消費,更像一種集體心理投射,在高度不確定的時代,人們會不自覺回望那個「看起來更單純美好」的過去,彷彿只要把自己安放進熟悉的年代裡,現實的焦慮就能暫時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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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80年代的美國其實從來不單純。雖然那是一個 MTV 剛崛起、娛樂產業快速擴張、類型電影百花齊放的年代,卻同時籠罩在冷戰與核武恐懼之下,社會階級與性別偏見依然深植於日常生活之中。《怪奇物語》選擇以孩童與怪物的對抗作為敘事核心,沒有正面重述這些歷史背景,而是把它們藏進怪物背後的陰影裡,讓不安悄悄滲入小鎮日常。
在這樣的設定中,流行音樂成了最誠實的情緒出口,甜美的旋律與深層的焦慮並存,一邊安撫人心,一邊提醒危機始終存在。本文將從影集中每一季的標誌性歌曲出發,回顧它們如何陪伴角色度過恐懼與成長的關鍵時刻,同時也映照出一整個世代對安全、自由與未知的集體想像,讓流行歌不只是背景聲,而是一段美國文化記憶的片段。

合成器聲響將未來想像轉化為不安
1980年代是電子合成器真正進入流行文化核心的時期,它不再只是實驗音樂或前衛藝術的工具,而是大量出現在流行歌、電影配樂與電器廣告中,成為邁向美好未來的聲音象徵。《怪奇物語》的主題曲也承載著這個意象。由 Kyle Dixon 與 Michael Stein 創作,兩人是電子樂團 S U R V I V E 的成員,長期使用類比合成器創作音樂,因此他們所創作出的樂曲並不是電影配樂常見的旋律,而是80年代具時代記憶的合成器聲音。
主題曲裡可以清楚聽見合成器:Moog Music Minimoog Model D 厚重、低頻飽滿的聲響,那種聲音像是有重量的東西在底下攀爬移動,讓空氣變得緊繃;Sequential Prophet-5 則帶來略為溫暖、卻不太穩定的音色,這類聲音在80年代常被用來描繪「科技即將改變世界」的未來想像;而 Roland JUNO 系列原本乾淨的合成器聲音,在這裡被拉長、放慢,失去了原本的明亮感,只剩下一層冷冷的殘響。這些本來象徵進步太空時代的聲音,被刻意壓低節奏、反覆堆疊低頻,讓「科技幻想」和「未知恐懼」同時存在在同一個節拍裡。
這段主題曲暗示觀眾,這部影集表面上像是一場小孩的奇幻冒險,但底下其實蔓延著地下實驗、政府祕密,以及另一個正在被異世界滲漏的世界。80年代原本屬於未來與希望的電子聲音,在這裡被整個反轉成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怪物逼近時,身體比理智更早直覺地感受到寒意。
第一季:小鎮失蹤事件的開端
The Clash〈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
The Clash〈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在第一季第二集中出現,成為因怪物事件而失蹤的 Will 與哥哥 Jonathan 兄弟倆之間的情感連結。但它的力量並不只來自旋律的力度,而在於歌曲本身的龐克被體制擠壓的矛盾與內耗,留下會受傷,離開或許同樣會受傷,任何選擇都像是把自己推向另一種不好的結果。影集把這首歌放進1983年的 Hawkins 小鎮,讓龐克在此不單純是叛逆的姿態,而是更接近80年代邊緣青少年的真實處境:工人階級的壓力、家庭裂縫、校園霸凌,這些問題早在怪物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對這些角色來說,世界在怪物來臨前本來就不是一個多安全的地方。
就連歌曲中那段突兀的西語呼喊,也在影集中顯得格外有意義。這並非精心設計的異國元素,而是 The Clash 主唱 Joe Strummer 錄音時一時興起,請錄音工程師打電話向厄瓜多籍的母親即時翻譯而來的即興片段。語言在這裡突然切換,像一段被插進來的雜訊,放在《怪奇物語》的語境中,反而更像一道被異界怪物入侵的裂縫。
Joy Division〈Atmosphere〉
第一季第四集選用 Joy Division 的〈Atmosphere〉,以空白、回聲與節奏,把人慢慢拖進一種說不清的狀態。鼓聲像被拉長的心跳,反覆卻沒有出口,主唱 Ian Curtis 的聲音彷彿隔著距離傳來,既疲憊又無力,像是對世界發出的求救,卻不確定是否會被聽見。
〈Atmosphere〉刻畫著那些被現代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工業城市的灰色日常、青年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政治與社會結構無從介入的感覺,都寫進它的聲音裡。影集中,這首歌出現在 Will 失蹤後,他的媽媽 Joyce 失神、警長不知所措、哥哥 Jonathan 難受的畫面中。鏡頭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個人的痛苦上,而是不斷切換,像是在描繪一種集體卻說不出口的情緒。
Will 的失蹤不只是某個家庭的不幸,而是整座小鎮「安全網」出現破洞。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於是生活只能繼續往前走。那種不安沒有爆發,而是像霧一樣,慢慢滲進每個人的日常。
第二季:甜美情歌帶來的短暫寧靜
Dolly Parton & Kenny Rogers〈Islands in the Stream〉
這首歌在第二季第二集中出現的 ,表面上是一首溫柔的鄉村流行對唱,實際上卻是影集在末日敘事中刻意塞進的一小段「正常生活」。當 Joyce 與新男友 Bob 的互動被這首歌包覆,畫面彷彿短暫回到一個尚未被怪物徹底撕裂的世界,家庭仍有修補的可能,生活也還留有餘裕。
然而,觀眾很清楚,這樣的寧靜並不會持續太久。正因如此,〈Islands in the Stream〉在此形成了一種殘酷的對照:在怪物與陰謀之外,小鎮居民真正渴望的,其實只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已經變得奢侈的日常時刻。
這首歌同時也點出了80年代主流娛樂的政治性:越是強調家庭、甜美與和諧,就越像是在回應一個充滿焦慮的國家想像。人們需要相信彼此相連、不是孤島,但現實卻不斷把每個人推向各自漂流的狀態。於是,這段溫柔的對唱,聽起來不只是浪漫,更像是一種對失去穩定生活的集體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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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lice〈Every Breath You Take〉
The Police〈Every Breath You Take〉被用於第二季第九集的舞會背景歌曲,放進《怪奇物語》,更具是甜美與焦慮並存之感。旋律溫柔、編曲乾淨,聽起來幾乎沒有任何威脅性,但歌詞指向的卻是占有、監視與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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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lice 的主唱與詞曲作者 Sting 其實從未掩飾這首歌的陰暗本質。他多次提到,這首歌寫的是嫉妒、控制與近乎跟蹤的心理狀態,甚至直言它被誤解成婚禮歌曲,讓他覺得既諷刺又荒謬。放回《怪奇物語》的場景中,高校舞會的燈球、青春期的悸動,並沒有真正驅散陰影。Hawkins 小鎮背後持續運作的政府監控、實驗室的祕密,恰如冷戰時的美國樣態。讓劇中孩子們被迫提早面對成人世界的殘酷,讓這首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不再浪漫。
第三季:商業霓虹的高峰與童話式逃生口
Madonna〈Material Girl〉
第三季第二集選用〈Material Girl〉,幾乎等於把80年代消費主義的招牌霓虹,直接掛在 Hawkins 小鎮的購物中心上。Madonna(瑪丹娜)所塑造的「物質女孩」並非單純的拜金形象,而是一種對自我與舞臺的掌控。她把自己商品化,利用這套邏輯反過來主宰目光與資源。這首歌放進影集裡,不只是時代感的點綴,而是將角色的青春焦慮,包裝成一整套可以被消費的語言:衣服、妝容、約會方式與流行趨勢,彷彿只要買對了,就能換到自信、認同與歸屬。
但第三季同時也是《怪奇物語》中最明確把「資本結構」轉化為恐怖來源的一季。購物中心吞噬小鎮商家、地下基地隱藏在霓虹燈下,怪物以「吸收與同化」的方式壯大自己,個體的身體與意志被整合進一個更龐大的系統之中。在這樣的脈絡下,〈Material Girl〉反而帶著雙重諷刺:一方面是繁華頂點的自信與光鮮,另一方面卻讓人突然意識到,人們試圖用消費換取的那套秩序,本身或許正是混亂與失控的溫床。
Limahl〈Never Ending Story〉
第三季第八集選用〈Never Ending Story〉,原曲出自1984年同名奇幻電影《The NeverEnding Story》(大魔域),也是整部《怪奇物語》中最經典,也最「童話化」的時刻之一。主角群之一的 Dustin,與遠在他方的天才女友 Suzie,在小鎮危急的時刻,透過對講機討論解決方式,但在這個危急時刻,Suzie 卻要求 Dustin 要先跟她甜蜜對唱一曲才繼續告知他擊退怪物的方式,雖然有些令人發笑又有點突兀,但歌聲響起的瞬間,像是孩子臨時替世界打開的一扇逃生門,讓恐懼暫時消失。
這個畫面看來荒謬又搞笑,實際上卻非常精準地回應了80年代奇幻文本的社會功能。那是一個核戰陰影仍在、冷戰焦慮尚未散去的年代,奇幻小說與電影提供的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集體的心理避難所,讓孩子與觀眾相信,只要故事還在,世界就還沒有崩解,可能還是有英雄會回來拯救大家。「永無止盡的故事」這句話,在這裡或許也有點自嘲:怪物一次次回來、危機不斷重演,但孩子們仍然選擇用卡牌遊戲、流行娛樂,替恐懼找一個可以被承受、被消化的方式。
第四季:從創傷中奪回主導權
Kate Bush〈Running Up That Hill〉
第四季中,Kate Bush 的這首〈Running Up That Hill〉成為主角群之一 Max 對抗大反派 Vecna 的心理支撐錨點。Max 在第三季失去哥哥 Billy 後,長期陷在自責與憂鬱裡,她相信那場死亡本該由自己承擔,也因此逐漸切斷與朋友的連結。這樣的創傷狀態,正是 Vecna 鎖定的目標,放大早已存在,卻無法被說出口的羞愧與內疚進而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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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ning Up That Hill〉本身談的並不是逃離現實,而是一種微小的祈求:如果我們能真正交換位置、理解彼此,是否就不會再互相傷害?放進 Max 的處境裡,這首歌像是她無法說出口的內心獨白,她想把悲傷分出去,想讓痛苦被理解,也想停止不斷責怪自己。於是在第四季關鍵場面中,當她在 Vecna 的精神空間裡奔跑,這首歌不是喚醒快樂回憶,而是把她拉回與世界相連的現實感。
Kate Bush 作為80年代少數以高度實驗性風格站上主流的女性創作者,但風格仍是被視為相對「怪」的歌手。影集在三十多年後,將這首歌放進一段關於創傷、生存與自我救贖的敘事裡,不是作為奇特的流行歌,而是讓它重新真正被理解。
Metallica〈Master Of Puppets〉
Metallica 的〈Master Of Puppets〉出現在第四季第九集中,在影集中它不再只是外界眼中的「壞孩子噪音」,而被拍成一場在地獄裡演奏的英雄史詩。這首歌原本寫的是被操控的人生,當以為自己在選擇,其實早已成為某種力量的傀儡,那個力量可以是毒品、慾望,也可以是恐懼本身。
〈Master Of Puppets〉被放進角色 Eddie 的場景裡,意義被翻轉。Eddie 是第四季登場的高中生角色,熱愛重金屬與龍與地下城遊戲(在1980年代的美國,龍與地下城 Dungeons & Dragons 一度被部分媒體與保守團體指控與邪教、墮落的文化相關)長期被 Hawkins 小鎮視為怪咖與潛在威脅。原本唱「被操控」的歌,在他身上變成「用聲音反操控恐懼」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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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80年代青少年文化的核心矛盾:社會將重金屬視為負面的標籤,卻忽略它對許多年輕人而言,是唯一能誠實承認憤怒與孤獨的語言。《怪奇物語》讓吉他聲穿過異界風暴,其實是在替那一代被誤解的青春平反。
第五季(上半):末日將至先預留喘息
進入第五季後,《怪奇物語》的選歌明顯不再只圍繞1980年代,而是大量回溯到1950、1960 年代的美國流行歌曲。像是來自 Doo-wop 時期(起源於1940年代非裔美國人社群的音樂風格)描繪戰後樂觀想像的〈Sh-Boom〉,以多聲部和聲與「Doo-wop」、「sh-boom」等擬聲音節,唱出對愛情與未來的單純信念;又或是節奏輕快、帶著童趣的早期搖滾〈Rockin’ Robin〉(在影集中於討喜的角色 Robin 在其電臺放送),以及以柔軟和聲勾勒夢境與安全感的〈Mr. Sandman〉。
這些歌曲都不屬於角色所處的「當下年代」,而更像是美國文化反覆召喚的「更早以前的好時光」。在面對最終怪物與全面失序之際,人們選擇回望一個相信未來會自然變好、秩序終究會回來的神話。
ABBA〈Fernando〉
〈Fernando〉出現在第五季第二集中,由 ABBA 演唱。ABBA 為來自瑞典的團體,在1970年代席捲全球,他們的音樂本身就不依附於特定國族,而更像一種被廣泛接受的流行記憶。
而〈Fernando〉在流行印象中常被當成溫柔懷舊的抒情歌,實際上,歌詞回望的是一段身處戰場邊緣的經驗。它唱的不是凱旋,而是站在衝突來臨前的恐懼與猶疑:「They were closer now, Fernando / Every hour, every minute seemed to last eternally / I was so afraid, Fernando / We were young and full of life and none of us prepared to die / And I’m not ashamed to say the roar of guns and cannons almost made me cry」(敵軍越來越近了,費南多/每小時、每分鐘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我好害怕,費南多/我們還那麼年輕,擁有大好人生,沒有人打算赴死/震耳欲聾的槍砲聲讓我差點哭出來,我對承認這點並不感到羞恥)時間被拉長,未來尚未發生,卻已經令人窒息 。
正因如此,它被放進《怪奇物語》的時刻,聽起來並不只是懷舊,而像是一種提前的回望。當最終威脅逐步逼近,角色們已經經歷過多次與怪物的對抗,這首歌彷彿替即將到來的戰鬥預留了一個未來的敘述位置,如果他們能活下來,這些恐懼、遲疑與不確定,終將被回憶成「我們曾一起撐過去」的勝利時刻。
撰文:詹氏
圖片來源:Stranger Things Facebo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