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lp 以「敘事流行歌曲」闖出英搖世代版圖，主唱 Jarvis Cocker 在2011年著作《Mother, Brother, Lover: Selected Lyrics》講述他如何從後龐克樂團 The Fall 主唱 Mark E. Smith 獲得靈感，也在這本精選歌詞集中自剖寫詞心路歷程，犀利、文雅又誠懇的真知灼見，值得樂迷與創作者細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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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摘錄、編譯自《Mother, Brother, Lover: Selected Lyrics》：
我從未想過成為一名作詞家。我從8歲左右就夢想成為一名流行歌手（那大概就是我第一次看披頭四(The Beatles) 的電影《Help》的時候）。但1978年，當我好不容易說服三個同學和我組團時，我們卻無法演奏別人的歌曲，所以只能自己創作。因為那是我的樂團，我又是主唱，所以最終只能由我來填詞。因此，我發現自己陷入了許多詞曲作者一開始的境地：你並不特別想做這項工作，但因為一首歌只有有了歌詞才算得上真正的歌，所以就得由你來寫。然後，我會問自己：「噢，媽呀，我真的得做作業嗎？」態度與你同在。
我的許多歌詞都是在錄音前一晚匆匆寫下的，因為我一直拖到最後一刻才寫。一首歌中最易懂的部分——歌詞——卻被音樂人視為創作過程中最無聊、最繁瑣的部分，這很奇怪。我認為這源自於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歌詞並不那麼重要。它們是契約義務，是必要之惡，是事後諸葛。
以 The Kingsmen 的〈Louie Louie〉為例，這首歌的歌詞晦澀難懂，以致於早在1960年代初就引發了聯邦調查局調查涉嫌淫穢的內容。31個月後，聯邦調查局得出結論，他們「無法解讀唱片中的任何措辭」。換句話說，你根本聽不出歌手在唱什麼，但這無關緊要。
但一旦你意識到歌詞並非如此重要，寫歌詞的真正樂趣才剛開始。如果沒人聽，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第一次嘗試寫歌詞的時間，大致上與我第一次和異性談戀愛的時間相吻合。我驚訝地發現，收音機裡播放的歌曲對戀愛關係的描述，與我現實生活中的感受，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差異。（我想，這可能是我的技巧問題。）所以我決定嘗試去彌補這種差異，把所有尷尬和笨拙的地方都寫進去。
歌詞或許對一首歌的成功並沒有那麼重要，但我意識到歌詞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一直在尋找歌詞中那些通常不存在的東西。我從小就喜歡流行音樂，現在我想讓它陪伴我度過青春期——所以我最終用流行音樂本身來記錄我的青春期。這成為了我創作方式的藍圖：試著將「不合時宜」的題材與相當傳統的「流行」歌曲結構結合起來，創作出那種我渴望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流行音樂。
歌詞與音樂之間的這種摩擦，讓我在單獨展示歌詞時遇到了麻煩。自從我發行的唱片開始附歌詞表以來，我就附上了這樣的說明：「注意：請勿在聽唱片時閱讀歌詞。」這是因為歌詞的存在只是為了成為歌曲的一部分，而當你在印刷的頁面上看到它們時，你就會看到它們脫離了它們的自然棲息地——遠離了「其他東西」。
我記得十幾歲的時候買了 Pink Floyd 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然後衝回家播放。當專輯在唱片機上旋轉時，我跪坐在唱片封套前仔細研讀 Roger Waters 的歌詞，令我驚恐的是，這讓歌詞看起來很糟糕。以前在從城裡坐公車回家時，那些看似深刻而有意義的歌詞，如今卻顯得笨拙難懂：句法混亂，歌詞被粗暴地拼湊起來，以迎合音樂的節奏或人聲的旋律。
我一直非常反感歌詞常常被排版成詩的樣子。歌詞不是詩歌，它們是歌曲的歌詞。我第一次嘗試寫歌詞是在1978年，當時要麼非常傻氣（例如：〈Shakespeare Rock〉：「寶貝，只有一件事不對：她整天引用莎士比亞。我說，『寶貝，你為什麼不理我？』她說，『生存還是毀滅。』(Gotta baby only one thing wrong: she quotes Shakespeare all day long. I said, ‘Baby why’re you ignoring me?’ She said, ‘To be or not to be.’)），要麼令人尷尬的認真（例如：生命是一個圓：「人生是一個你被困住的圓圈。人生是一條太長的路。它蜿蜒前進——直到你死去，它才會停止。」（Life is a circle you’re caught on. Life is a road that’s much too long. It winds, goes ahead – only stops when you’re dead.）
如果說我從那時起學到了什麼關於歌曲創作的經驗，那就是一首歌要想聽起來真實，就必須根植於你的個人經歷（但不能取代它）。我同意 Leonard Cohen 的觀點：「如果你的人生有好好燃燒，藝術只不過是殘留的灰燼。」（Art is just the ash left if your life is burning well.）生活很重要，細節是關鍵——只有真正的目擊者才能注意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枝微末節。當你把這些細節融入歌曲時，它們賦予了歌曲真實性。我認為你無法真正控制哪些內容會留在你的腦海中，哪些不會：正是記憶的雜亂本質賦予你原創的聲音，前提是你要能學會辨識並運用它。
最糟糕的做法就是刻意忽略所有這些東西，努力「正確地」寫作，試著「按照它應該的樣子」去寫。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或者也許是大家不夠重視自己的經歷，認為它不值得被寫下來。
直到1988年我離開謝菲爾德，我才開始明確地描寫它——直到那時我才真正看清它。然後我瘋狂地寫下它，試圖阻止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那個地方，卻又著迷地在腦海中重現它。只是我把它變得比原來更好了。保留所有尷尬的時刻和錯誤的開始固然好，但你也可以稍微打亂順序，並在必要時調整舞台燈光。畢竟，你是老闆——這是你的王國。沒人需要知道現實的盡頭，也不需要被一廂情願的想法所左右。
出於各種原因，我的歌曲一直以敘事為基礎。有時我很想擺脫暗示和模糊的表達，但每次嘗試都以災難告終。有時，敘事完全占據了主導地位，我甚至會放棄任何旋律，只是「說」一首歌。我可能是聽了 The Velvet Underground（地下絲絨）的〈The Gift〉後才想到這樣做的，也可能是聽了 Roger McGough 與 The Scaffold 合作的作品。如果你想不出合適的曲調來配合音樂，那就別費心了——直接用你的方式說出來就好。否則，你就危險地接近歌劇了（這真的很危險）。
我一開始就說過，歌詞在流行音樂中並不真正重要，但當然，多年來我發現這條規則有許多例外。「排行榜流行樂」（Chart pop，多古怪的術語）或許無法提供太多的語言支撐，但一旦你打破常規，就能柳暗花明。我已經提到過 Lou Reed 和 The Velvet Underground，但 Scott Walker、Leonard Cohen、Lee Hazlewood、Jim Morrison、Dory Previn、David Bowie（大衛鮑伊）、Mark E. Smith、Nick Cave、Jeffrey Lewis、Will Oldham 和 Bill Callahan 只是我欽佩的其他幾位創作者，他們有能力在歌曲中表達發人深省的主題。我感謝他們給予我的靈感。（別忘了 Dylan——我比較晚認識他，但像〈Simple Twist of Fate〉這樣的作品，就是歌曲敘事的一個神奇範例。）
Scott Walker 的專輯《Scott 4》封底印著 Albert Camus 的名言：「一個人的工作不過是一場緩慢的跋涉，在藝術的迂迴曲折中，去發現那兩三個最初打開他心扉的偉大而簡單的圖像。」（A man’s work is nothing but this slow trek to discover, through the detours of art, those two or three great and simple images in whose presence his heart first opened.）這句話恰如其分：這些圖像在你年少無知時便已嵌入，然後你用餘生試圖挖掘它們。如果你夠幸運，它們值得你付出努力。
美國藝術家 Jeff Koons 最近的作品展名為「Everything’s Here」（暫譯：一切皆有）。我認同這種世界觀：你可以靠「脣彩和香菸」生活。我的歌曲中對電視節目和娛樂圈藝人的引用比對希臘神話的引用更多，但這一切都是合理的。只要你用心，你就能將任何事物神話化。某種程度上，在沒有設計深刻意義的事物中尋找深刻意義，這樣會更有趣。或許這只是我的不合時宜——我確實有這種傾向。
9歲那年，我們在學校學習畫長條圖，老師決定根據我們早上起床準備上學的時間來畫一張。不知為何，我執意要在圖上獨占一個長條圖，於是聲稱自己每天早上6點起床（這顯然是謊話，因為我通常每天至少遲到5分鐘）。老師對此表示懷疑，但還是算了，令我滿意的是，我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長條圖。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如此執著地想要與班上其他同學與眾不同，但我覺得這很重要。或許現在仍然如此。但我想，這不僅僅是我的固執，而是一種感知的開端，一種去觀察那些不太明顯的地方的渴望——因為它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不太明顯。
Pulp 這個名字對樂團來說再適合不過了，因為樂團試圖在這個充斥著大量生產和一次性用品的世界裡尋找意義，畢竟，這個世界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重心。他們試圖篩選一切，發現其中的美好。看看吧——它就在那裡。
文字整理：Lakeisha
資料來源：Far Out Magazine、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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