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已久的布蘭登費雪（Brendan Fraser），在2022年以《我的鯨魚老爸》（The Whale）強勢復出，並奪下第95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如今，他又在《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中延續那條既溫柔又殘酷的表演路線。這部作品透過日本特殊的「出租關係」產業，從一名西方異鄉人的視角，挖掘都市生活中難以言說的孤獨，以及人們內心深層的情感缺口。
這部作品除了藉由東京高樓林立的都市地景，勾勒出人與人之間疏離的界線之外，配樂也承擔了極其重要的情緒塑造功能。Jónsi（Sigur Rós）與 Alex Somers 為本片譜寫的音樂，進一步放大了人們之間的隔閡，並以此入圍美國影視配樂界重要獎項之一的 Society of Composers & Lyricists Awards＊Outstanding Original Score for an Independent Film 獎。
除《日租家庭》之外，本文也回顧另外三部，同樣以西方視角凝視東京的作品。同一座城市，在不同音樂選擇之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孤獨質地。它可以是柔軟而暫時的安置 ; 朦朧而無法穿透的隔膜 ; 帶著俏皮感的文化錯位，也可以是徹底異化後怪誕的都市幻象。
＊註：Society of Composers & Lyricists Awards 由美國作曲家與詞曲創作者協會主辦，表彰影視、電視與其他視覺媒體中的原創音樂成就，雖然不像奧斯卡那樣具大眾知名度，但在業界內部具有相當指標性。
《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 2025）
潮水般襲來的孤獨
布蘭登費雪在《日租家庭》飾演於東京生活的美國演員 Phillip Vanderploeg，因人生停滯而進入「出租家人」產業，替陌生人扮演親友角色。他在一次次委託裡穿梭，感受極致寂寞，在懷疑自己生存意義的徬徨裡，逐步找到撐住自己的信念。
《日租家庭》很大一部分都在處理都市中的孤獨感。它一方面透過大量城市空景，勾勒出人與人之間遙遠而冷淡的距離；另一方面，又藉由「日租關係」中那些短暫的溫暖，反過來映照角色內心的空缺。有別於其他電影，Jónsi 與 Alex Somers 在呈現人與人間的溫暖時，沒有使用較為煽情甜膩的旋律，反而選擇使用 Optigan（一種1970年代初推出的電子鍵盤樂器）進行譜曲。
它不是一般合成器那種直接電子發聲，而是把聲音錄在透明塑膠圓盤上，再用光學方式讀取，所以聲音帶有一種 Lo-fi、舊唱片般的粗糙質地，因此不會把旋律包裝得過度圓潤，反而讓曲子聽起來不完美無瑕，更接近老舊器材錄製的失真錄音帶。正因為它不圓滿飽和，才更貼近片中人物的狀態。
在電影裡，布蘭登費雪飾演的 Phillip Vanderploeg 無論是在東京通勤途中，還是結束打工回到住處，最常做的事，就是對著窗發呆。他看著景框裡流動的人群，也反覆望向大樓一格一格亮起的窗戶，藉由窺探他人生活來補足自己的孤獨，這些窗外的景色就像能影響他心情的天氣。而〈Window Weather〉歌名推測來自於冰島文「Gluggaveður」（直譯為：窗外天氣），代表窗外看起來雖風光明媚，但事實上可能寒風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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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曲子搭配著電影中許多空景，開頭以鋼琴簡單而反覆的旋律起音，帶著明顯回音，隨後，同一組旋律變奏、加厚，一點一點堆疊起來。接著，Optigan 那種帶有刮痕感與低傳真質地的音色，以及唱起來像嘆息的人聲，像一波一波反覆拍打的情緒潮汐，塑造一種持續懸置的感覺，像一層淡淡貼附在窗上的寂寞。
Phillip 因接觸一位風華已逝的昔日日本影帝，才逐漸理解日本人對自然的敬畏，以及「八百萬神靈」信奉萬物有靈的世界觀。對外來者而言，這樣的信仰難以領會。直到片末，他在神社參拜時望見御神體（神道教裡神靈依附的物品）鏡子裡映出的自己，才真正明白：所謂神，未必是神聖的存在，也可能是向內的自我信念。
〈Inside World〉開頭清亮的鈴聲，像神社簷下懸掛的風鈴，隨後逐步推進、層層疊起的厚實音牆，則像 Phillip 陪著老人踏上返鄉之路時，沿途所看見的日本海洋紋理與山脈肌理。那些聲音不只是風景，更在聽覺上重現他如何一步步靠近日本信仰的核心。
《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 2003）
迷霧般的漂泊愛情
《愛情，不用翻譯》中的東京，則為異鄉人帶來漂流感。電影配樂多以 Dream pop 與 Shoegaze 為主要風格，原聲帶收錄 Kevin Shields（my bloody valentine）多首作品，整張瀰漫著一層朦朧、半夢半醒的氛圍。
和許多以異國邂逅為主題的電影不同，《愛情，不用翻譯》音樂的經典，在於不用力描繪東京霓虹熱鬧的表象，而是替這座城市覆蓋一層薄霧，讓東京變得迷離，更加難以被真正觸及。這樣的聲音定位格外關鍵，因為片中的 Bob（比爾莫瑞 Bill Murray 飾）與 Charlotte（史嘉蕾喬韓森 Scarlett Johansson 飾），並不是在東京確認了彼此的愛情，而是在彼此身上，辨認出同樣身處異鄉、「無法被翻譯」的狀態。
在《愛情，不用翻譯》中，Charlotte 看著東京街頭快速流動的人群、霓虹招牌、高樓外無盡延展的都市景色，卻沒有真正走進這座城市。對她而言，東京不是能安放自己的地方，反而節奏太快速。〈City Girl〉歌名雖然直白地指向「城市女孩」，但片中的 Charlotte 並不真正屬於城市。即使歌詞直白地向女孩訴說情意，但 Kevin Shields 那種呢喃、像被噪音輕輕磨過的聲音，帶有疲憊的氛圍，像是女孩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真的被他人的愛所接納。
到了電影最後，Bob 在街頭追上 Charlotte，擁抱她、低聲在她耳邊說話，然後兩人分離。觀眾不知道那句話究竟是什麼，但也正因為不知道，這段關係才始終保留在一種無法被翻譯的狀態。兩人的情感始終沒有被明說，真正動人的，是那種明知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親暱。
The Jesus and Mary Chain 的〈Just Like Honey〉就在這樣的片尾響起，讓情緒停留在一種像蜂蜜般微甜，但又會融化、彷彿隨時會消散的狀態。
《東京未婚妻》（Tokyo Fiancée, 2014）
童趣的東京融入之旅
《東京未婚妻》講述一名比利時女孩回到自己童年曾短暫停留的日本，一邊教授法語，一邊重新確認自己對東京的想像，也在與日本男友的交往過程中，不斷碰上語言、禮儀與情感表達上的誤解，整體氣質帶有學習新文化時特有的俏皮與輕盈感，雖然孤單但又有趣。
Casimir Liberski 的配樂主題性相當明確，從原聲帶曲名如〈Bento Music〉（便當音樂）、〈La conférence〉（會議）、〈Tokyo à vélo〉（東京單車行）等，便能看出他傾向直接以主角生活中的小事件為音樂命名。於是，片中那些異文化相遇時的尷尬，往往被處理成帶有節奏感的趣味經驗，而非不可跨越的文化隔閡。
或許這樣的配樂看來會不夠深入主角真正的內心，但它避免把日本當成神祕的他者，也避免把外來者的困惑拍成悲情，讓文化差異可以是笑點，也可以浪漫。從〈Tokyo à vélo〉這首曲子能感受到，音樂盒的聲音質地，讓東京之旅是一場主角真心享受的文化體驗，宛如童話一般，而非高高在上的凝視。
而〈Strip Club〉則直接帶出東京歌舞伎町的夜生活，電子樂配上風俗脫衣舞，呈現出這位東京未婚妻完全不排斥，反而大膽嘗試不同文化。
《東京狂想曲》（Tokyo!, 2008）
三段孤獨的變異狂想
《東京狂想曲》為三部短片組成的電影，分別由米歇爾龔德里（Michel Gondry）、李歐卡霍（Leos Carax）、奉俊昊三位導演執導，三人各自以外來者的目光，拍出一則屬於東京的都市寓言。這三段故事分別是〈Interior Design〉（室內裝潢）、〈Merde〉（天下為屎）與〈Shaking Tokyo〉（搖擺東京）。三段劇情彼此風格差異極大，卻都把東京拍成一座會放大人的焦慮、慾望與孤獨的城市。
〈Interior Design〉講一對年輕情侶來到東京後，女方在狹窄居住空間逐漸失去自我價值；〈Merde〉聚焦一名從東京地下爬出的怪人，在城市中四處製造混亂；〈Shaking Tokyo〉則關於一位長年足不出戶的青年，在與披薩外送員短暫相遇後，被迫重新面對外面的世界。
《東京狂想曲》的配樂並不追求統一，三個導演各自有選擇的風格。不過，片尾曲〈Tokyo Town Pages〉則由細野晴臣、坂本龍一、高橋幸宏組成的 HASYMO 譜曲，為整部片重新收束，帶出都會感、電子感的東京印象。
米歇爾龔德里的〈Interior Design〉由 Étienne Charry 配樂，帶著尖銳詭異的質地。諷刺都市生存法則，當人無法在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時，只能讓自己變成一把椅子創造「位置」。〈Solitude de Chaise 2〉直接將「椅子」與「孤獨」畫上等號，將人轉成一件沉默的家具。
李歐卡霍的〈Merde〉則引用伊福部昭《哥吉拉》主題曲，藉由日本最經典對於「異物入侵」的聲音象徵，反諷東京秩序的脆弱，以及媒體與群眾如何將「不同於其他人的孤獨個體」，轉化為可被圍觀的奇觀；奉俊昊的〈Shaking Tokyo〉則由李丙雨（Lee Byung-woo）負責。配樂處理偏向寧靜、重複著細微聲音推進，不強行製造戲劇張力，讓聲音貼著主角的封閉節律，一點點往外打開。
撰文：詹氏
圖片來源：James Lisle / Searchlight Pictures、Focus Features、Toront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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