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個惡劣的善人:在《進擊的巨人》裡探究人性的真實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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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午夜,全世界的觀眾迎來了《進擊的巨人》動畫的最終章,憑藉著精彩絕倫的劇情安排,令人血脈賁張的戰鬥場面設計,以及與氛圍相襯的音樂編排,它收獲了無數狂熱粉絲,並奉其為信仰。然而以上優點亦能在其他當代熱門作品中看見,何以《進擊的巨人》可以脫穎而出,成為超越國界和時代的偉大動畫,獲封「神作」的頭銜?

由諫山創所作,於2009年到2021年間在日本出版社講談社《別冊少年Magazine》上連載,《進擊的巨人》的故事背景建立在一個由三道高聳石牆所包圍、建構而成的城市,包含主角艾連在內的人類居民世代都居住在其中,牆外則充斥著對人類而言有著壓倒性力量,會吃人的奇幻物種「巨人」,就在人們深信高牆永遠不會被打破,如同家畜一般持續生活在虛假和平中之際,一具身高60公尺的「超大型巨人」突然憑空現身,打破了最外層的「瑪利亞之牆」,使所有在牆外徘徊的巨人們全數進入,就在那一天,人類回想起了過往被他們支配的恐懼,以及被囚禁在鳥籠裡的恥辱,故事就此展開。

從前三季對人類在未知世界中的定位及其與巨人間關係的描繪,再到第四季開始針對逐漸被揭露的世界真相,包含政治、種族、戰爭等層面的刻畫,與完結篇對於貫穿整部作品的自由概念所進行的探究,《進擊的巨人》用十年的時間所編織而成的故事,無疑是對人類致上最偉大的頌歌。

以心臟為前進代價

人類,是自私、懦弱,內心醜惡的生物,充滿算計並且在遭逢困境時總傾向逃避,這些以人性本惡為導向的黑暗面在《進擊的巨人》中被諫山創更加放大,面對巨人這個絕對強大的存在,形同他們腳下螻蟻的人類在恐懼和絕望之下,把令人不齒的一面毫不掩飾地展現,但也正因這些糟糕的樣貌,那些在黑暗中迸發的榮耀、信念等人性光輝才更顯彌足珍貴。

當艾連化身為巨人搬起巨石,朝著欲補上的牆面缺口前進時,士兵們為了讓他順利完成任務,即使害怕仍果敢地犧牲自己的生命,作為誘餌吸引其他巨人,他們的奮勇與無畏,仿若蒙上了神話英雄式的色彩,為人類過往替自由和尊嚴付出的所有努力增色,也因此讓人類史上對抗巨人的首次勝利顯得偉大且充滿意義和價值。

當調查兵團第13任團長艾爾文在「瑪利亞之牆奪還戰」中,為了掩護唯一有希望完成任務的里維兵長,而即將帶領部下進行自殺式行動時,面對瀕臨崩潰的士兵針對死亡意義的提問,他的回答是「沒有任何意義」,然而這並不代表現在仍活著的自己以及將死士兵付出的努力都不具意義,而是,那些逝去的靈魂將意義託付給自己,而自己將死在這裡,並把意義託付給未來的人們。他以激昂且充滿感染力的演說鼓舞士兵,同時也在心中宣示,將放棄自己長久以來揭開世界真相的夢想,並將之託付給下一個人,體現人類的覺悟之美及傳承的必要。

「獻出你們的心臟」,將右手以握拳方式置於左胸,這個口號及敬禮動作除了表明原意「為公奉獻心臟的決心」,同時也意味著即將到來的死亡,要求士兵做好面對巨人時可能隨時會死去的準備,然而無論是為了國家還是死亡本身都無法展現其真正的含義,也許是對自由的追求、身為士兵的驕傲、或是放棄夢想的覺悟、傳承至未來的心意⋯⋯。這句話、這個手勢之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義,但都代表著一件事,那就是「為了自己的信念,即使死也在所不惜」。

千年歷史的傷痛與遺毒

艾爾迪亞帝國與瑪雷帝國之間的淵源和對立始終是《進擊的巨人》中最為人稱道的一段劇情設計,在虛構的歷史傳承下,沒有任何一方是得利者,對歷史的認知被自己的王以能夠掌控所有艾爾迪亞人記憶的「始祖巨人」之力消除,並且一直居住在與世隔絕的牆內,艾爾迪亞人可謂是對真實世界一無所知,僅能被迫無知地活在終將毀滅的帕拉迪島上,承擔前人所種下的後果。

居住在瑪雷帝國的少數艾爾迪亞人因最初被帶著絕大多數族人移居帕拉迪島的第145代王卡爾.弗利茲遺棄,加上生活在大量厭惡艾爾迪亞人的瑪雷人之間,他們久而久之也跟著討厭起住在牆內的同胞,並持續地想向瑪雷政府證明自己是善良的艾爾迪亞人,即使內心深知瑪雷人只是想利用自己能夠變身成巨人的力量,且永遠不會真正接納自己,仍為了家人的生活甘心被利用,獻上生命。

瑪雷人則一直活在虛假榮耀之中,這場由弗利茲王因不忍他族遭受巨人力量欺凌,而與繼承「戰槌巨人」的戴巴家族共同演出的「戴巴家族與瑪雷英雄聯合擊退弗利茲王」的戲碼,讓他們始終以「英雄之國」的身分自居,瞧不起居住在牆內,擁有巨人之力的「大地惡魔」艾爾迪亞人,也連帶歧視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的他們的同族,認為他們是邪惡、危險的存在,同時卻又矛盾地需要他們的力量,以此來侵略帕拉迪島,而渾然不知以艾連為首,被殘害、壓迫至極限的帕拉迪島人民反撲將會是對國家及人民多麼嚴重而不可挽回的傷害。

這樣的設定之所以充滿吸引力,不單是因為在極其龐大而複雜的同時卻又十足縝密、細緻,更是因為它存在著許多使人深感共鳴之處,像是帕拉迪島和瑪雷帝國分別作為弱勢小國及強權大國,在地理上隔著一片海,且在政治與歷史層面的連結複雜而難解,與台灣和中國的關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或是像瑪雷帝國要求定居當地的艾爾迪亞人集中住在雷貝里歐收容區,並且外出時得統一佩戴能辨別身分的徽章一舉,則不免讓人聯想到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政策,諫山創即使深知這些設定會引起爭議,卻依然堅持使用的原因,無非是希望它們在作為故事不可或缺的一環之同時,亦能引發觀眾對於諸多議題的思考與討論。

千年歷史的傷痛和遺毒侵蝕、吞噬著以上三方,若有任何一方及早醒悟,改變心態和立場,是否就能避免最終毀天滅地的末世結局,這點永遠不得而知,但所有完整觀看這部作品的人絕對都有接收到一點,那就是被歷史囚困、禁錮因而引發戰爭的代價是難以估計的。

自由和命運的終極辯證

「自由」,是諫山創從故事最初就開始鋪墊,並持續至結局的核心主軸,此概念貫穿了整個故事線,也形塑了艾連這個角色,從加入以「自由之翼」作為象徵的調查兵團,主動爭取向外探索世界以及對抗巨人的機會,到運用不管身處哪個時代都會為了自由不斷前進,和敵人戰鬥。

除了擁有以自由為目標行動的特質外,亦具備可以窺視此巨人過去與未來每一任繼承者記憶的特殊能力,並能藉此進行干涉來改變現狀,這樣的能力本該是幫助艾連追求自由的絕佳利器,但得以綜觀一切的上帝視角卻成了他最大的枷鎖,自從看清世界的真相和一切的來龍去脈後,他的每一步都是走在邁向他所看見之未來的道路上,只要不偏不倚地朝著那個唯一的方向前進,就能成就他所深信的自由,但那樣在早已有了答案的前提下按部就班去達成的自由,仍算是真正的自由嗎?還是讓艾連反倒成了「自由的奴隸」?

自由與命運為一體兩面,在本作中是相生相隨、不可分割的同一命題,在故事反面,不斷地出現各種得以佐證命定論的線索,在一切似乎都彰顯著無可奈何的同時,仍存有宿命能夠被改變的可能性,單就帶給觀者的感受而言,命定論確實是極其悲壯而又浪漫的一種論點,然而自由意志卻又能扣回故事中人類士兵所展現出的熱血與強大生命力,諫山創從未在原作中挑明命定論這個概念,在自由與命運是否能夠共存的問題上,也實在難以得出令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答,但僅憑艾連在劇情中每一個重大節點所做出的抉擇,以及隨之而來的發展和結果,就足以產生一個充滿玩味和細節的故事,並給予觀眾可以深度挖掘和思考的空間了。

讓壯闊史詩化為音符 / 澤野弘之

曾為《罪惡王冠》、《甲鐵城的卡巴內里》、《七大罪》、《青之驅魔師》以及無數人氣動畫作曲,輝煌的經歷令澤野弘之映入大眾的視野,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實力派作曲家,然而其音樂才華著實太過出眾,數年來,許多動畫在他的配樂襯托下反倒成了陪襯,時至今日,真正有資格與其音樂相匹配,甚至駕馭之的動畫大概也只有《進擊的巨人》了。

以這個用千言萬語都難以道盡的故事為主角,澤野弘之卻能用音樂完美地表現貼合故事情節的氛圍和情感,像是前述的人類首次戰勝巨人之片段,澤野弘之便用一首〈Call your name〉營造能夠更加烘托劇情的激昂情緒,搭配艾連不斷重複吶喊的台詞「戰鬥吧」,使「達成目標瞬間的感動,以及不計其數的士兵所做的犧牲都值得了」的那股哀傷頃刻襲來,因而令所有觀眾一同沉浸其中。

當尤米爾在開始回憶過去片段時,〈Call of Silence〉一曲也一同響起,將尤米爾過往的人生化為音符,優美地體現生命的壯闊與命運的無常,「You will know you’re reborn tonight」和「I don’t want to go through that ever again」等歌詞闡述了尤米爾因不斷對自己的心說謊而遭受懲罰,卻在見到滿天星辰的銀河美景後,備感重生並發誓再也不要重蹈覆徹的心境,而「Oh my beloved/Go ahead be proud/And fight it out」則是對克里斯塔所作的告白,希望那個與自己有相似遭遇的她驕傲地活下去,是一首融合了愛慕和離別之情,且蘊含著人生體悟,令人動容的作品。

〈YouSeeBIGGIRL/T:T〉作為另一首本作的經典配樂,營造出純粹而極致的史詩感,宛如開戰時吹響的號角般。隨著萊納開始向艾連和調查兵團的同伴們道出自己與貝爾托特身為敵人的真實身分,歌曲也逐漸累積起空氣中緊張且一觸即發的感覺,並揉合了戰士視死如歸的果敢和決心,直到雙方開打,刺激性和興奮感彷彿炸彈倏然引爆,讓觀者在這場戲中的每一秒都能盡情投入,可謂是銜接文戲和武戲最佳的配樂典範。

親自感受澤野弘之的音樂,可以發現他能享有如今的地位和盛譽,絕非只是因為他那令人望其項背的作曲天賦,關鍵在於他對動畫敏銳、清晰且正確的認知,同時他也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作品本身,並將靈感和技術運用得當,才使他的音樂得以觸動每個聽者的靈魂,也難怪其音樂與《進擊的巨人》如此百年一遇的動畫相逢時,一部大師之作便註定誕生。

話題性、美術風格、動作分鏡、配音技術、音樂編排以及伏筆彩蛋,《進擊的巨人》這部動畫在每個領域都具超高水準,然而使其登上「神作」殿堂的原因,還是源於其偉大且無人能及的情節設定,儘管《進擊的巨人》已然來到終點,但它引發的無限啟發仍持續在世人心中迴響。

Editor / Katerina Cheng
Author / Simon Chen
Photo Credit / IMDB, CBR, Anime Corner Official X, Attack on Titan Wiki Official X, Attack on Titan Wiki Fandom, Reddit, Muse Official YouTube, Quora

文章轉載自:TREN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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