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不和諧化為優雅:Paul Thomas Anderson x Jonny Greenwood 「一戰再戰」的聲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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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99年的《心靈角落》(Magnolia)與創作歌手 Aimee Mann 的合作,她的歌曲〈Wise Up〉與〈Save Me〉不僅貫穿全片,更啟發了劇本本身;到2002年《戀愛雞尾酒》(Punch-Drunk Love)邀來製作人 Jon Brion,以玩具作為打擊樂拼貼出樂章⋯⋯Paul Thomas Anderson 一向擅長為自己的電影找到能提升影像豐富度的音樂家。而當他與 Radiohead 吉他手 Jonny Greenwood 展開長期合作後,這份對聲音的執著終於臻於成熟,一套獨具辨識度的聲音美學從此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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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Shin Katan

對多數人而言,Jonny Greenwood 是 Radiohead 的主奏吉他手,以不協和與電子聲牆撕裂搖滾結構的實驗者。然而,在古典樂界,他同樣展現出深厚造詣。雖非學院派出身,Jonny Greenwood 其實受過正統的弦樂訓練,具備紮實的作曲與理論基礎。2004年,他受聘為 BBC 音樂會管弦樂團駐團作曲家;2012年,又加入澳洲室內樂團(Australian Chamber Orchestra)的駐團計畫,正式跨入當代古典音樂領域。

Jonny Greenwood 的音樂語言帶有攻擊性與挑釁性,深受波蘭作曲家 Krzysztof Penderecki 影響。他擅長以弦樂的摩擦、不協和的集群音構築壓力感,讓「美」成為緊繃與扭曲之間的瞬間平衡。而在與 Paul Thomas Anderson 的合作中,他將古典語法與現代合成器聲響融為一體,以聲音描繪角色對控制、慾望與孤獨的掙扎。

Paul Thomas Anderson 與 Radiohead 交情深厚,他曾為樂團與主唱 Thom Yorke 個人執導多部音樂影像,包括:《The King of Limbs: Live from the Basement》(2011)、〈Daydreaming〉MV(2016)與《ANIMA》(2019),而自《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 2007)起,Jonny Greenwood 便與 Paul Thomas Anderson 展開長期的合作,成為他執導作品的靈魂之一。

2025年兩人再度合作,推出新作《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2025)。在欣賞這部於美國口碑極佳、並創下 Anderson 生涯開片票房紀錄的作品之前,不妨回顧他與 Greenwood 以往的幾次精采合作:

《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 2007)
地殼裂縫迸出的大地吶喊

Paul Thomas Anderson 的《黑金企業》是一部關於慾望、信仰與孤獨的史詩。故事以十九世紀末美國西部的石油淘金時代為背景,聚焦在主角 Daniel Plainview(丹尼爾戴路易斯 Daniel Day-Lewis 飾),如何從礦工變為石油巨擘的過程。在這部電影裡,石油被刻畫成大地的血,而人類的掘取行為,是對自然信仰的藐視。這部電影的配樂,如:Jonny Greenwood 獲2006年 BBC 英國作曲家獎聽眾票選獎的〈Popcorn Superhet Receiver〉充滿強烈不協和的音響,這首曲子即是受波蘭作曲家 Krzysztof Penderecki 的〈廣島受難者之輓歌〉(Threnody to the Victims of Hiroshima)影響。

Jonny Greenwood 大量使用弦樂器的延長音、刮擦來模擬鑽井機的金屬質地以及地鳴聲。大提琴與低音提琴的厚實形成宛如沉積層的隆起,中提琴與小提琴則摩擦出沒有固定節奏的尖銳聲響,手法與 Bernard Herrmann 在《驚魂記》(Psycho, 1960)裡高音弦樂的斷奏與不協和滑音、模擬刀刃劃開空氣,以弦樂作為心理壓力主體的方式類似。只是 Jonny Greenwood 把那股「恐懼的尖銳」轉化成「地殼承受的壓力」。

電影序幕中,合成器所塑造出的金屬轟疊加聲響響徹雲霄,在畫面上我們隨著鏡頭從山往下移動到油井之下,看到野心勃勃的 Daniel Plainview 與石壁搏鬥的景象。深沉的和弦在小提琴、低音提琴與大提琴之間傳遞,背景中可聽見幾乎不可察覺的電吉他與合成器延音,與美國西部的冷峻遼闊,荒涼又黑暗的景象交織。

〈There Will Be Blood〉開頭的弦樂以斷裂的重擊與不協和滑奏推進,節奏急促卻無旋律,像地殼的震動,也像 Daniel Plainview 被慾望反噬、內心崩解的節拍。中段弦群層層疊加,音高在上升與下沉之間震盪,形成既狂亂又靜止的矛盾張力,到最後整首曲子像把人抽乾血液,在結尾突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靜默,文明與慾望坍塌後的空洞。

《性本惡》(Inherent Vice, 2014)
迷幻懷舊的模糊記憶

改編自 Thomas Pynchon 的迷幻偵探小說,《性本惡》描繪一個介於嬉皮夢與資本陰謀之間的七〇年代加州。故事以一名頭腦混沌的私家偵探 Larry “Doc” Sportello(瓦昆菲尼克斯 Joaquin Phoenix 飾)為中心展開,他在前女友 Shasta(Katherine Waterston 飾)神祕回歸後,被捲入一連串關於失蹤富商、海上毒梟與虛幻陰謀的案件。這部電影既是偵探片,也是一場意識的迷霧旅行──真相、幻覺與懷舊交疊成一種無法醒來的夢。

Jonny Greenwood 的配樂在這裡出現了明顯轉向──不再像《黑金企業》那般冷峻與壓迫,而是披上柔光與霧氣的質地,進入一種模糊而傷感的浪漫。貼近「舊好萊塢」風格:厚實抒情的旋律、浪漫溫潤的木管緩慢點綴,喚起1950~1960年代愛情電影配樂的感受,卻故意用不穩定的節奏與和弦旋律,讓記憶像是被時間稀釋,成為充滿謎團的幻象。

當前女友 Shasta 在多年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帶來一宗關於失蹤地產巨商的委託,Doc 開始倒帶記憶⋯⋯〈Shasta〉以溫柔的弦樂延音與雙簧管、長笛交織的氣息展開,像黎明滲入薄霧,也像主角對失去愛人的回望。旋律在半音之間緩慢滑行,沒有明確歸屬的大調或小調,使情緒在希望與失落之間晃動。

〈The Golden Fang〉讓整張原聲帶在煙霧般的浪漫之後,陷入一種華麗卻逐漸腐蝕的幻覺。槌擊木琴的清脆聲響與吉他琶音交錯,聲音在空氣中閃爍,如汽車旅館停車場上蒸騰的熱氣,呈現有洛杉磯陽光下的黏稠悶熱感。既輕盈又不安,如權力、慾望與毒品的誘惑襲來。

整張原聲帶除了 Jonny Greenwood 的配樂外,還穿插了 CAN 的〈Vitamin C〉、Neil Young 的〈Journey Through the Past〉與坂本九(Kyu Sakamoto)的〈Sukiyaki〉等曲目。CAN 神經質的節奏與前衛的德國迷幻搖滾,象徵反體制與意識擴張;Neil Young 的民謠則以溫柔的憂鬱,呼應 Doc 內心的失落與徒勞;坂本九的日本流行曲,顯示出時代的文化正開始多元的混雜感。

《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 2017)
控制、依附與欲望的縫合

故事設定在1950年代的倫敦時尚界,天才裁縫師 Reynolds Woodcock(丹尼爾戴路易斯 Daniel Day-Lewis 飾)如強迫症的精準與潔癖,打造出一件件完美的禮服。他的世界被秩序與優雅包裹,直到遇見侍女 Alma(Vicky Krieps 飾),開始在布料、針線與餐桌之間展開一段「有毒」的關係。

本片配樂轉向極致的古典優雅,Jonny Greenwood 以弦樂團為基礎,結合鋼琴、豎琴與少量木管,編曲如法國印象派拉威爾(Ravel)、德布西(Debussy)的音樂流動。整體風格既繁複又脆弱,彷彿一襲高訂禮服,每一根線都經過計算,每一寸光澤都隱藏著某種焦慮。

電影中共有四首同名曲目〈Phantom Thread I–IV〉,同個主旋律透過不同編曲方式與變奏塑造不一樣的氛圍,這四首曲子構築出一條從甜蜜、控制到崩潰再至平靜的過程:

〈I〉以密集弦樂群端出主題,線條優雅卻緊繃,宛如 Reynolds 縫紉時神經質的專注;
〈II〉由鋼琴獨奏開始,旋律溫柔而節制,隨後弦樂緩緩加入,像愛情初綻的柔光;
〈III〉鼓聲驟然出現,帶來厚重的脈動與重量。低音弦與打擊交疊,使主題磅礡又壓迫像是兩人關係開始瓦解的瞬間;
〈IV〉回歸靜謐但帶有不和諧音調的小提琴四重奏,削去其餘樂器的搭配,像是被控制後的孤寂。

〈For the Hungry Boy〉這段音樂出現在關鍵的餐桌場景,Alma 以含毒的蘑菇「餵養」Reynolds,將愛情轉化為一場溫柔的支配。旋律表面甜美,卻在中段潛入細微的不協和音,如毒液滲入血管般緩慢擴散。隨著畫面推進,音樂愈發完美,卻也愈發令人窒息,Jonny Greenwood 以古典的優雅包裹著操控與依附,讓愛情在聲音裡發酵成一種危險的美感。

《甘草披薩》(Licorice Pizza, 2021)
加州陽光下的青春愛戀

故事聚焦於十五歲的少年 Gary Valentine(Cooper Hoffman 飾)與二十五歲的女子 Alana Kane(Alana Haim 飾)的相遇,展開一段既不屬於愛情,也超越友誼的模糊關係。電影片名《甘草披薩》,是指黑膠唱片的顏色和質地,有如一片「甘草糖」,也代表著片中出現的唱片行。傳統膠片帶來顆粒感的加州陽光,政治運動、石油危機與流行文化交織成一場叛逆的青春夢。Paul Thomas Anderson 以輕盈筆觸重返《性本惡》的世界,卻從迷霧轉為炙熱,從迷幻的懷舊走向青春成長。

本片如《性本惡》一樣大量穿插六〇、七〇年代的歌曲:David Bowie 的〈Life on Mars?〉充滿幻想與逃逸感的旋律,呼應年少對未來的困惑與渴望;Paul McCartney & Wings 的〈Let Me Roll It〉藍調式的搖擺節奏則帶著曖昧的熱度,映照愛情萌發時的衝動與遲疑;而 Sonny & Cher〈But You’re Mine〉的甜膩對唱,則像青春期那種一邊試探、一邊怕失去的依戀。這些曲目不只是背景音,而像青春的情緒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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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的靈魂之一,是飾演女主角的 Alana Haim,她並非職業演員,而是現實中獨立樂團 HAIM 的主唱與吉他手(Paul Thomas Anderson 曾為她們執導多支音樂錄影帶)。Alana 的存在不只是角色,而是為電影帶來 Indie 節奏感,她走路的姿態、講話的速度、眼神的犀利,都像鼓點,讓兩人的相遇構有著一股青春躁動。

主題曲〈Licorice Pizza〉鋼琴與木琴敲擊聲響交織,音色如水珠落在玻璃上,清脆、透明,卻帶著時間的暖意。細微的弦樂在背景中延展,像遠方的氣流在推動整個畫面,整首曲子如青春的遲疑與心跳的錯拍。Jonny Greenwood 在本作不再以實驗性質的音樂主導畫面,而是讓角色的聲音與步伐成為節奏本身。當 Alana 騎著腳踏車穿越山谷、Gary 在片場奔跑,是青春最真實的頻率。

《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2025)
城市裡潛伏的革命勢力

本片聚焦於前左翼革命者 Bob(李奧納多狄卡皮歐 Leonardo DiCaprio 飾)與他的女兒 Willa(Chase Infiniti 飾),在革命夢碎後的逃亡之旅。多年以前,Bob 是名為 French 75 的激進組織一員,在邊境拘留營策動解放與爆破;十六年後,他用酒精來麻痺填滿生活,而 Willa 成為他生命中最後一根支柱。當昔日敵人重現、迫使逃亡重啟,父女倆被捲入一場對抗右翼集團的危險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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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ny Greenwood 與 Paul Thomas Anderson 合作以來,常以堆疊不協和的弦樂模擬人心壓力作為配樂方式;然而在《一戰再戰》中,他反轉了這套語法。這一次,他以「少即是多」的手法構築聲音世界,不再讓弦樂或合成器主導節奏,而是以鋼琴極簡、機械地反覆彈奏同一音符,形成潛伏於城市底層的脈動,展現躲避中的革命軍那種低聲運作的焦慮。打擊樂偶爾突擊式闖入,如游擊戰般即興又致命;弦樂不再層層堆疊,而化為單一卻磅礴的音牆,而音域集中、能量集中,構築一種悲壯的張力,主題曲〈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最具有代表性。

不過,原聲帶中也有屬於父愛的時刻,〈Baby Charlene〉出現在電影中 Bob 面對敵軍時,想辦法先將女兒寶寶 Charlene(因安全因素後改名為 Willa)送去安全的地方。全曲也是幾乎靠鋼琴撐起氣氛。一條旋律像心跳一樣反覆彈著同一個低音,節奏固定、速度不快,聽起來像潛藏在夜裡的呼吸;另一條則像即興般的琶音。這兩個層次讓音樂一邊穩定、一邊游──像是有人在努力維持冷靜,但情緒又忍不住要溢出,烘托為人父在深夜的焦躁不安。

撰文:詹氏
圖片來源:Pål Hansen、Radiohead Facebook、Shin Kat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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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ny Greenwood 憶剛進 Radiohead :關聲音假裝彈琴,好幾個月沒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