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由中的一絲生機,坂本龍一及其電影配樂

陽光刺穿了一片殘壁,落在角落一架斑駁鋼琴上;頭髮半白的坂本龍一正嘗試為它褪去傷疤,當手指敲擊鍵盤的瞬間,重現了它與生俱來的優美。「我沒辦法當個視而不見的人。」電影《坂本龍一:終章》的預告片,在短短20秒間,坂本龍一細膩、高雅且憂鬱的氣質已表露無遺。

多次受奧斯卡獎、金球獎、葛萊美獎青睞,加冕為王立於世界之巔;也經歷了夫妻離異、反覆罹癌以及日本311大地震等世間疾苦,坂本龍一一生所見的景色也許無人得以比肩,但其作品總是能觸及人心深處的情感。山川、戰爭、悲歡、徬徨因為聲音有了生命,影像以外的千頭萬緒,都透過他的配樂說明於不言中。

止戰的禁斷戀曲/俘虜

作為其一鳴驚人的代表作,難以想像這是坂本龍一首次嘗試電影配樂。「當時業界留給配樂的時間大約只有兩三天,但我有我自己做音樂的方式,於是我跟大島渚導演要求了三個月。」年輕的坂本龍一對自己懷抱著如此驕傲與自信,而最終也成功完成了一首時代的經典之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俘虜》的背景設定於南太平洋小島的日軍基地中,軍營裡不論敵我,在這南洋戰線皆為陌生,處處都是衝突,分別飾演日軍的坂本龍一與俘虜 David Bowie 在這極端的環境與身分下萌生難以言明的情愫。聖誕節讓人聯想到鐘聲,但綜觀東西,坂本龍一始終找不到那不屬於任何一方、獨一無二的鐘聲,於是他以合成器模仿印尼民族音樂 Gamelan 中使用的金屬打擊樂器,並取樣敲擊玻璃酒杯的聲音,兩者融合而成了一種似鐘非鐘的聲響,如同被遺落在荒島的士兵們,曾經堅定的立場隨著時間融化,無法定義自己在任何一方。鐘聲以一種緩慢但具跳躍感的弦律線前行,浪漫中帶了點悠悠柔情,搭配 David Bowie 的驚天一吻,戰爭的無情因而被凸顯得格外殘酷。

替王朝送行 / 末代皇帝

昨日紅牆高聳入雲,今朝紫禁遁走人群。「末代皇帝」講述清朝最後一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命運多舛的一生,該作讓坂本龍一獲得第60屆奧斯卡最佳原創電影配樂殊榮。有趣的是,坂本龍一本來是再次以演員身分參與演出,而某天導演突然請他替溥儀登基為滿洲國皇帝的劇情配樂,才讓他再次回到老本行。

皇帝是中國歷史上集權力、傳統、封建於一身的代名詞,但當人人開始穿起西裝、開著汽車,深鎖的紫禁城牆便注定被時代洪流捨棄。坂本龍一選擇了自己熟悉的管弦樂作為基調,加入大量中國樂器或是古調,意圖明顯的中西合璧帶給觀眾更有層次的聽覺體驗。管弦樂的磅礴激情如歷史般豪壯,琵琶、二胡等中國傳統樂器時而穿插其中婉轉細語,卻未見兩者於畫面中和解,那一絲不和諧正影射著晚清的社會現實。隨著定音鼓敲擊而前行的腳步,究竟會步上權傾天下的龍椅?還是久盛必衰的後塵?

死神的低語 / 神鬼獵人

2014年坂本龍一宣布罹患咽喉癌,經過治療後復出首個作品就是為《神鬼獵人》製作配樂,英文片名《The Revenant》為「從死亡歸來之人」之意,正巧呼應了方自傷病中痊癒的坂本龍一。

片中角色對話甚少,因此配樂承擔了引導觀眾情緒的主要工作,最終完成的配樂長度長達2小時。導演以畫面忠實呈現曠野的蠻荒之氣,陰暗的冷色調貫穿全劇,而配樂也著重於營造沉靜、悠遠而壓迫的絕境感。渲染濃稠黑色的低音部音色加上緩慢而平淡的演奏,具象呈現遼闊的空間與肅穆氛圍。如此低調的旋律是為了將流水、鳥鳴等自然之聲納入配樂畫面中而預留空間,另外也不希望過於鮮明的聲音干擾影像表現。在同名主題曲中,弦樂與合成器以極簡的、斷裂的演奏共舞,不時佐以風聲、蟲鳴、甚至模擬耳鳴的刺耳泛音,彷彿落入一場電子樂與弦樂的抽象布局,心底寒風蕭蕭,小小一人在偌大荒野中,時刻於死亡邊緣徘徊。

毀滅而後殘生 / 怒

改編自同名推理小說,電影《怒》始於一件發生於日本八王子市的兇殺案,兇手在逃一年且整容後失去蹤影;與此同時,故事分成了三個支線,主角各自與擁有兇手相貌特徵的人相遇。在信任的表象之下,種種負面情感在暗處翻騰,等待可以一觸即發的「怒」。

面對日系作家最擅長的抽絲剝繭式解析人性,坂本龍一也以他一貫的極簡抽象風格與電子合成聲響回應。除了熟悉的鋼琴與弦樂外,坂本龍一以合成器創造出一連串類白噪音,樂句在旋律與雜訊之間切換,這種具有古典架構的實驗性電子樂,非常具有坂本龍一的風格。全片配樂色調偏向暗沉、厚重與詭譎,但靠著曲勢的安排卻帶給聽眾截然不同的畫面:例如〈M7-Love〉,以鋼琴交互緩慢彈奏著 Mi 與 Fa,輪迴的半音頗有惡兆襲來之勢。但隨著大提琴與合成器進場,空間愈見開闊,情緒鬆懈之餘節奏逐漸加快暗示著某場追逐,追逐前方正是坂本龍一眼中的結局:歷經相遇、深愛、背叛,在自我被撕碎後,我們最終還是可以拾起一片片殘骸拼湊,繼續行走於人心的光與暗。

結語

身為配樂者與一般音樂創作者最大的不同是,劇情永遠是音樂的先決條件。坂本龍一在這種不自由中看見了生機,他的音樂裡不只寄宿著情緒,面對他者應如何自處的彈性、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哲理,所謂藝術即是如此。

文章轉載自:TRENSSE

Author / Rex
Editor / Asta Chang
Photo Credit / The Hollywood Reporter, Roger Ebert, 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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