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片流動一瞬,顏伯駿純化告五人《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

彷彿是翹課來參加秘密社團的大學生,顏伯駿笑盈盈地走進攝影棚,一開口就傾瀉令人驚艷的音樂涵養,且從頭熱力到底,這股高能量迥異於他為《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封藏的水底靜深。手指輕輕撫過透明片上的游泳女子,他像是回顧老照片般溫熱地說:「很可愛吧,就是告五人給我的感覺。」而那身泳帽泳衣亦引人聯想Blur《Leisure》的水中芭蕾舞者,兩個女孩子都從別人的鏡子望見自己的美麗,也都在夢境的邊際遺留甜蜜的恍惚。

凍結水立方,一切都是流動的

顏伯駿長期從事流行音樂視覺設計,他認為商業型大製作有完整的市場策略,但也因目標設定明確,設計的揮灑空間較有限;而獨立樂團的創作自由度較高,觀察坊間慣用插畫或攝影表現,視覺辨識度偏低。考量《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是告五人的首張正規專輯,他希望用很寫意的手法形塑專輯裝幀,封面去除文字與樂團意象,僅在灰底中央切割一塊水立方象徵「記憶與情感的切片」,並搭配不同色塊的透明片疊合手法,隱約顯露一個潛入水底的身形,表現純粹的感受性。

▲顏伯駿,生於1985年3月,輔大應用美術系、實踐時尚與媒體設計研究所畢業,現任三頁文設計總監,曾以第28屆金曲獎主視覺榮獲德國紅點與iF設計大獎。

「告五人還在成型階段,首張專輯要定義的是情境氛圍想像,所以先不用太具象的造型或攝影,避免走死。採用更簡單、寫意的手法,反而可以留下強烈的形象。專輯跳脫傳統編排邏輯,封面沒有資訊性干擾,拿起來就像單純的藝術品。」

▲告五人 2019年專輯《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由顏伯駿操刀設計,並入圍第31屆金曲獎最佳專輯裝幀設計。

專輯以灰、藍為主色調,長達13個字的專輯名稱《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僅在側標以英文「SOMEWHERE IN TIME, I LOVE YOU」和告五人英文團名「ACCUSEFIVE」註記。他浪漫地說,切割出一塊水池乃是象徵生活的流動性。「告五人的歌有很多感情的切面,不只講一個議題,而是廣泛觀察身邊的動態。我們常常試圖用一段文字或圖片去定義一件事,事實上所有事物都是流動的,也無法重現當下情境,就像我們游泳時會看到很多美麗的瞬間,所以我很想形塑這種情境,用切片保留無法再現的記憶。」

為形塑轉瞬即逝的水立方視覺效果,他細細拆解成三層透明片,最外層是質地粗糙的湛藍,第二層是平滑的白色瀲灧,最裡頭則是白底人印透明片,立體感藉由疊加凸顯,而還原的過程亦像拆解故事層次。顏伯駿表示,要做出完美的鑲嵌感在印刷上相當花功夫,每層必須往內縮一米才能清楚對齊,PVC透明片也必須平整挺立,因此花費不少預算製作,打樣共換過三家廠商。

專輯冊內頁使用佳樂紙,這種灰色調紙質具良好顯色效果,使藍色更飽和鮮豔,封面有山脈的地理模型,其上漂浮一塊水立方體,而碟片則從俯瞰角度觀看水層,呈現波光粼粼的水平面。不同的觀看視角不僅架構出立體空間感,同時也呼應專輯名稱的時間感,而山與水,的確也是最古老的意象。

設計為眼,挖掘音樂披戴的世界觀

「你不覺得我們那個年代的音樂超好玩嗎!」眼前的七年級生小學聽Björk,國中鑽研《2001電音世代-電子舞曲聖經》,上建中後因剃光頭諢號「小光」,並乘著90年代狂潮創立另類音樂社、組團擔任鍵盤手,而主唱正是Green! Eyes與Moonteg樂團主唱老王。他的成長過程追逐樂評、唱片側標、獨立雜誌與網站恣肆吸收音樂脈絡,亦時常參加各種派對、演唱會、音樂節。最初喜歡的類型如:Trip Hop、Drum & Bass,著迷富情境的曲式和影像編排,欣賞的音樂人如:Aphex Twin、Massive attack、Portishead、New Order、Kraftwerk、Mogwai⋯⋯等。

將他推上事業高點的興趣是美術專長,顏伯駿研究所畢業後開始接案,起初在敦南誠品前擺小箱子賣手繪插畫,後來因畢業製作手繪動畫受導演青睞,牽線至相信音樂執行長陳勇志。當時五月天首開製作大型演唱會風氣,乘勢成為影像製作團隊的一員,靠著努力日漸磨成天王天后與音樂盛會的視覺操刀手。

在視覺端擔任過執行者、企劃與整合者等角色,他認為實體專輯是音樂人跟消費者情感依存的媒介,以前是產品,現在是紀念品,購買邏輯已完全不同。正因為是重要的紀念,藝人更願意花成本製作有質感的設計。另一方面,載體的特性亦影響設計思考,串流時代打破一切規則,概念趨向有機,創意發想相對來說更難。無論如何,創造歌手品牌時要完整企劃、構思每個細節,善加轉化歌手的價值觀與世界觀。他從小蒐藏設計特殊的專輯,最推崇碧玉和椎名林檎在各面向的完整度,「不只是商品,更是藝術品。」

持續活化,找到自己說話的方式

2017~2019連續三年操刀金曲獎視覺設計,並以第28屆金曲獎主視覺榮獲德國紅點與iF設計大獎,今年金曲獎顏伯駿改站到視覺總統籌的位置,力邀優秀的新銳接棒,視覺形象設計由盧翊軒操刀,典禮視覺影像統籌則由「二棲設計」視覺總監林呈軒包辦。團隊為第31屆金曲獎訂立「生命力」主題,以金色象徵榮光,百花齊放連結文化多樣性,祝福音樂產業在疫情過後堅韌新生。

「2017年草東沒有派對奪下最佳樂團、新人和年度歌曲,隔天四大報都在問他們是誰。金曲獎是很重要的對話平台,使命是一直帶入新元素去活化,不能停留在特定時期的輝煌,要持續保持活力。」

今年四月,顏伯駿與「一隅有花」經營者共同開設Podcast節目《Before Midnight》,歸入哲學類令許多人大感意外,怎麼不是談設計或花藝呢?兩個無話不談的好友去年合作《一年生》植物日曆群眾募資計畫,平常也愛漫談哲學,所以希望用主題性對談分享體驗與溝通矛盾點,命名取自電影《愛在午夜希臘時》原名即是暗喻遞進交流的本質。「雖然我是設計本科,但不必總是背負設計師角色,標籤沒有必要貼在我們身上。就像我也不太喜歡談趨勢,當事物被意識到是趨勢時,已不是需要追蹤的議題了。」

35歲的設計明星主張,關鍵是找到自己說話的方法、表現形式與品牌特性。「我想做的事很多,但還是要專注在幾塊上,手邊在做的事蠻夠我玩了。當下課題是帶好新人和把公司管理好。三頁文重視創意流程,就像唱片廠牌一樣,鼓勵旗下設計師展現自己的專長與喜好,未來希望能一直從事創意類型的案子。」

設計師推好歌:〈你要不要吃哈密瓜

顏伯駿:「雲安(主唱兼木吉他手)跟我說,有次他跟朋友去看「鏡 ─ 李小鏡回顧展」,從展裡的人物互動得到啟發,回來就寫了〈你要不要吃哈密瓜〉,剛好這個展覽是我做視覺設計,所以特別有印象。我很喜歡告五人的歌詞與編曲氛圍,我覺得這世代做的音樂都是我年輕時在聽的,但比起90年代同期樂團,他們的詞曲編排更加渾然天成,精神也已經融會貫通。」

撰文:蔡舒湉 Lala
攝影:可樂 Cola
資料協力:三頁文 – 顏伯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