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廄裡的游擊戰,Thelonious Monk《Underground》

Thelonious Monk 表演時有個可愛又古怪的習慣,當其他樂手持續演奏時,他會停下來、站起身跳一小段,等到跳過癮了才甘願回去繼續彈他的琴。他猛踏的不只是雙腳,十根手指頭在黑白鍵上的挑釁加倍霸道橫行。樂評Philip Larkin 形容他是「鍵盤上的大象」,鋼琴家也只是酷酷地說,嘗試解釋音樂,就像嘗試舞出建築。爵士就是以游擊戰在暴政中樹立新規則的樂種,而這,也是「和尚」在《Underground》犯下的原罪。

▲美國爵士鋼琴家、作曲人Thelonious Sphere Monk(1917-1982)即興風格獨特,以非正統的鋼琴彈奏法表現高度的打擊樂節奏、不和諧音和突兀的轉折。

1968年Thelonious Monk 發行第七張錄音室專輯《Underground》,成員包括鋼琴家Thelonious Monk、貝斯手Larry Gales、次中音薩克斯風手Charlie Rouse、鼓手Ben Riley,這也是Monk 的四重奏「Thelonious Monk Quartet」最後一次正式錄音。榮獲1969年葛萊美獎最佳專輯封面的視覺出自哥倫比亞唱片(Columbia Records)藝術總監John Berg,過去他曾主掌Bob Dylan 的合輯《Greatest Hits》、Bruce Springsteen 的《Born To Run》等經典封面,但顯然他在本作有更風格化的發揮和更細膩的表達,安排Thelonious Monk 扮演法國抵抗運動(French Resistance,始於二戰期間為抵抗納粹德國對法國的占領和維希政權的統治)戰士,並由攝影團隊精心規劃完整的場景、戲服與道具。

《Underground》封面影像蘊藏非常豐富的細節,場景貌似木造牛廄,地面散落乾牧草,有隻大黃牛站在正後方睥睨鏡頭,位置恰好與正中央的主角表情前後呼應。鋼琴家叼著煙、坐在一台蒙塵的直立式鋼琴前,腳邊擺著怵目驚心的炸彈裝置,沿著凌亂的線路可見老式電話機,鋼琴上則胡亂擱了四、五支葡萄酒,還有玻璃杯、望遠鏡、手榴彈和手槍。左下方的棧板桌散置無線電、手榴彈、酒杯、葡萄與食物。比較氣悶的是左後方的納粹份子,被五花大綁的他只能從眼鏡上方憤恨瞪視。一旁被當作桌巾的,顯然是面納粹旗幟。再包括牆面的白漆法文與強人肖像,以及正面牆底持槍的白衣女戰士,在在指向以游擊戰對抗政權的武裝組織。

▲Thelonious Monk 1968年專輯《Underground》。

《Underground》封面影像由Steve Horn 和Norman Griner 操刀,他們專門拍攝後製費工、內容繁複的照片。拍攝時間是早上十點,當天Thelonious Monk 坐著一台煙燻灰色的豪華房車抵達第三大道旁五十年代的聯排別墅,他的司機「男爵夫人」(The Baroness)穿戴頭冠、長手套,搖曳著一條水綠色的雞尾酒裙,身上還閃爍著許多晶晶亮亮的珠寶首飾。Thelonious Monk 的入鏡扮相除了等下肩頭那支來福槍,其他早已穿在身上。

經過工作室前庭時,他邂逅擔綱配角的黃牛,Thelonious Monk 一手搭在牛的肩頭,彎下腰在她耳邊輕柔地訴說:「哞~~~~」不過牛根本無動於衷,也算是對牛彈琴。接著他走到那台破鋼琴前坐下,開始演奏了約一個半小時。如你所見,那台琴看起來和聽起來同樣荒腔走調,甚至連琴鍵都不完整。但這些完全不影響鋼琴家的興致,他一如既往地奮力敲擊黑白鍵,拍攝過程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唯一對話的對象就是那頭不解風情的牛。

Thelonious Sphere Monk 個性就和他的名字一樣不按牌理出牌,「球形和尚」自己制定自己的時間概念、自己的和諧規則和自己的演繹方法,他可以用左手大步遊走直立鋼琴,同時用右手演奏前衛的不和諧音,時而在古怪的平流猛砸銳利琶音,時而危險地大逆轉樂句,但再怎麼破壞,他還是會想辦法用某種方式讓音樂聽起來是正確的。

他給予表演者的啟示是:最好的演出就是用自己的語言痛痛快快地冒險,在摧毀中前進,在搞砸之前救好救滿。

撰文:蔡舒湉
資料來源:mosaicrecordsnytimesgrayflannelsuitsl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