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存在的時間:父親.樂手.或我|五月天石頭

知道這場對話以父親為命題時,五月天石頭拋出〈Tears in heaven〉這首歌,這是他們高中時常用來練習彈奏的曲目,當時的他並沒有深究歌曲含意,成為父親才更理解到 Eric Clapton 痛失愛子時的無助,要靠藥物酒精去沉溺、及後來決定扭轉一切珍愛人生的過程。

〈Tears in heaven〉在石頭的人生裡逐漸變得舉足輕重,而石頭記憶裡最早的音樂是來自小時候家裡的音響櫃,叔叔會去買許多西洋黑膠唱片,他總會聽到那些美不勝收的音樂,印象深刻的旋律是 The Carpenters,不知道歌詞含意卻總是覺得動聽。童年就受西洋音樂薰陶,國中時對他來說重要的歌曲還有〈誰說我不在乎〉,那是讓港星郭富城在90年代大紅的機車廣告曲。「所有同學都在聽,那捲卡帶甚至被聽到壞掉。我雖然也聽小虎隊或周華健,但那首歌的回憶是關於那個想逃離世界的小孩,和青春時對戀愛的憧憬。」

逢聯考失利,石頭說自己有不想加入體制的叛逆,國中老師卻鼓勵他繼續求學。決定重考前每個到速食店鬼混的下午,他遇到一位大學生介紹他 The Doors 及其傳記電影,電影中的演唱畫面讓他瞬間著迷,感受到樂團的感染力和群眾的共鳴。「我後來有了某天能夠感染他人的期望。」The Doors 不算是當代文化,卻成為石頭真正的搖滾啟蒙,愛上了「樂團」的本質。進入師大附中後,他跟奶奶求來一把怪獸推薦給他的 Ibanez 540S 吉他,此後成為五月天早期仍在 Live House 演出時的吉他聲響,「它陪我演奏了蠻久的時間。」

石頭的父親長年跑遠洋商船,一年只回來兩三次,記憶裡的父親每次回來會陪他放風箏或帶他去動物園,但父親在時總是有爭執的。石頭在小學發現母親不是生母,心裡的震撼轉換為行動上的叛逃。「我覺得大家都在阻止我,後來才知道,他們只是想要保護我,尤其是奶奶從沒有放棄過我。」

那個不耐煩的少年某天晚上跟奶奶爭執,拳頭用力搥牆壁,手骨就斷了,他離開現場,因為手太痛而清醒過來,去了醫院治療。到各家醫院找他的是父親,見到只說了一句:「奶奶很擔心,你願意讓奶奶來看你嗎?」後來的 Coldplay 歌曲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述說了那個情境,少不更事的這場大錯,現在仍刻在他心裡。

父親沒有給他太多責備,這次事件卻對後來與家庭的關係影響深重,成為父親後,石頭和孩子相處時,他盡可能舒適地陪伴,程度上是補償自己不曾看見的父親樣貌,雖然後來發現每個父親和小孩都不一樣,不一定全面適用。「青春期的我那麼叛逆,但面對小孩,我也不想去扯那些打不開的結,我經歷過,也希望給孩子這樣的空間。就像不同音樂節拍,在樂譜上總是有相互碰見的時候,只要你願意等待。」

音樂是他的生活,他和兒子會共享彼此在聽的音樂,兒子聽 YouTuber 或迷因的音樂,那當中有很多電子和重節奏,石頭也分享給兒子過去聽的 The Chemical Brothers 或 Paul van Dyk 和 MUSE,志趣顯然不同,但不論如何得以匯聚。「有些搖滾樂團會交給電子音樂人進行 Remix,可以聽到他們解構主唱的聲音。但現在他們聽的音樂,在你腦中呈現出來的好像會是電腦軟體般的格狀音軌。就像 MUSE 有搖滾的元素,但創作者的底蘊造出了古典旋律和結構。我兒子在聽音樂時可以知道音樂的本質,那是很特別的感知力,我們吃飯的時候會分享那些音樂,他會誠懇地跟我對話,也會委婉表示不喜歡。開心的時刻他們也會哼一兩句五月天的歌,但那些網路上的音樂對他們來說才是新鮮的。」

石頭說他不太適用「在工作和家庭之間取得平衡」這種狀態,身為樂團成員、跟妻子初識於演出,也和小孩分享音樂,生命所有的時地物都在同一個宇宙維度裡面。遇到演唱會巡迴時程排得很滿,他會拿出行事曆,寫下不會在家的時間,還留白的日期,就是他給家庭的空位。用巡迴的空白陪伴孩子,他說自己比別人幸運,他們會一起去當地的美術館,不能一起去時他就帶著觀點回來:「每走到一個城市,我會找到當地的博物館或是傳統小巷,觀覽那座城市的獨特味道,希望我的小孩,可以看到我如何看到這個世界。」

〈咿呀呀〉是他寫給剛出生的兒子的歌曲,他把初為人父的情緒和擔心寫在歌詞裡面,省去平常在樂團內擔任吉他手慣用的曲式,用很簡單的音符唱給剛出世的孩子。「我很喜歡七和弦和九和弦,因為很難判別是不是純粹的快樂或悲傷,像人的複雜情感,帶有五味雜陳。但這首〈咿呀呀〉我只是唸讀給孩子聽,和還沒有辦法認識世界的人講述我的擔心。」

「我最近開心的是我兒子會願意好好地去學鋼琴了。」知道少年時的自己錯過了學音樂的時間點,石頭鼓勵小孩可以每天演奏練習,享受只有自己和音樂的時間。兒子想拉小提琴,他就去網路上找賣小提琴的二手賣家;最近孩子每天會去彈奏五分鐘,哪怕會聽到聲響裡的急躁。關於繪畫或運動他可以不介意,但遇到了音樂就想在能力範圍內讓他們盡情發展。只要和音樂有關,便會成為這個吉他手爸爸最單純的快樂。「但哪天他想學法國號的時候,我也會很頭痛的。」

石頭現在多聽緩慢的樂音,巡迴路上靜靜一人時會放愛沙尼亞音樂人 Arvo Pärt 的〈Spiegel im Spiegel〉,感受所有東西都在重複而安靜地循環;他也慣常拿筆寫下自己的困惑和抒發,那些書寫對他來說是種自言自語的享受,可以整理自己的人生,就像 Arvo Pärt 的歌有無盡的循環。近來這一年因為疫情跟家人生活非常緊密,「現在這個時刻是特別的,我們可好好檢視這些關係。」雖然不能在家錄音,石頭依然紀錄想法,並審視過去留下的音樂片段,也在這段時間更感受到演唱會現場體驗的重要,「現場是流汗和心跳加速的,你不在現場,不會感受到夏天和下雨的味道。」

多年前他停用社群,因為不想要被太多資訊迷惑,「所以有很多東西反而都是我的小孩教我的。他們也教我如何做一個父親。」孩子的存在像老師,教會他耐心,學習接受了不同的思維,世界一直有新的發展,全看孩子如何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成為他們父親的石頭,現在只想要微笑作陪。

撰文:謝濬如Nana
影像提供:相信音樂

本文收錄於樂手巢雜誌Vol.12。樂手巢雜誌全台索取地點:https://mag.ysolif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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