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專注製琴師的人生歷程: Sheldon Dingwall 專訪(下)

Dingwall 貝斯特殊的扇形琴衍 (Fan Fret) 、獨特設計跟準確均衡的音色,深受世界各地許多貝斯手熱切喜愛;在上篇訪談中,創辦人 Sheldon 分享了他開始設計製作貝斯的起源,以及當市場吹起復古樂器風時面對的挑戰,在接下來的訪談中, Sheldon 分享了更多獨特設計理念、歷經工作坊大火後的重建之路,以及因為專心製琴而開始與世界各地人們建立起緊密而珍貴關係的故事。

先前你談到 Dingwall Bass 在樂器市場吹起復古風時,訂製琴的客戶群主要是以欣賞 Dingwall 設計的工程師族群為主;Dingwall 的確採用許多特殊設計,除了 Fan Fret、斜置拾音器跟琴橋,獨特電路系統外,在Lee Sklar 型號還有 Prima Artist系列也採用的 Dual-Density 雙密度琴身設計(高音弦琴身跟低音弦琴身採用不同密度的木頭),你是怎麼發展出這種設計的呢?

我記得我還沒開始製琴前,聽到有人在抱怨 Fender 吉他非常不一致,同一個型號的琴有的很重有的很輕;但是這其實不是 Fender 的錯,因為這是木頭的特性。我剛開始製琴時沒有使用 Swamp Ash (沼澤梣木) ,但是我記得當我第一次進 Swamp Ash的木料時,我把同塊板子裁成兩塊時發現,一塊特別重一塊特別輕。那是因為 Swamp Ash 生長在很潮濕的環境,樹幹底部相對起其他位置的樹幹會含有更多水分,所以當那段被裁下來經過乾燥程序後,反而會變得比較輕,跟一般認知的相反,你可能會以為底部會比較重,但是其實樹幹頂端的木料比較重;也因此同一棵樹的木料,會有輕的部分跟重的部分。

我一直認為文化(特別是當地文化)會影響設計,我設計的貝斯也會反映我所處的環境;在我的家鄉Saskatoon,氣候非常嚴酷,冬天沒好好注意保暖,可能就會小命不保;而夏天不好好耕種或工作,冬天可能就沒有足夠糧食。在那種環境之下產生的價值觀就是:你得認真工作,你的器材得非常堅固耐用,至於那些五光十色的 事就留給別人去管。

我成長的環境景色都是四四方方的線條,樹林都是筆直的,房屋都是方的;我設計的貝斯也都非常講求實際,對我來說,如果你彈了朋友的琴,自己也買了同把琴,重量跟音色卻都不一樣,這件事很不切實際。所以我很在意琴除了要好看,它們的音色重量表現也要一致。有了這個前提,設計上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怎樣才能讓琴有一致表現?

那時我們也在製作 Alder 琴身的貝斯時發現,它在第五弦上的音色表現,不如 Northern Ash 琴身表現。但是採用全 Northern Ash會讓貝斯非常的重,Alder 比較輕也有好的共振,只是B String表現沒那麼好。所以有天我在跟朋友聊天時開玩笑說:『啊,不如我們就在低音部採用 Northern Ash琴身,高音部拼接 Alder琴身好了。』當下只覺得是個玩笑話,但是到了晚上我又翻來覆去睡不著了,一直在想要把這個構想付諸實行,於是我們做了實驗,發現音色聽起來非常好! 我們做一把這樣設計的琴給代言人 Lee Sklar試彈,然後用那種方式製作他的簽名琴,也進一步把這種雙密度琴身運用到 Swamp Ash上,把不同密度重量的 Swamp Ash 合起來製作重量跟音色都一致的琴,而且在同一把貝斯上,音色也變得很穩定。

▲ Dual Density 雙密度琴身設計 . Photo:Dingwall Guitars
那跟貝斯大師Leland Sklar 的合作是怎麼開始的呢?

Dingwall Guitars 第一次參加 NAMM樂器展時,攤位設在離洗手間很近的地方,有天我要走去洗手間時,幾乎撞上一個從對向走過來的人,我才很驚訝地發現:『哇!你是 Lee Sklar!』你知道通常當 Lee 在樂器展出現時,身邊總是會環繞著大批的粉絲想要跟他合照或簽名,但是那天只有他一個人,於是我向他介紹自己,也問他是否有聽過 Fan Fret 這個概念,他說沒有,我向他介紹了 Fan Fret 概念問他會不會想試彈看看,攤位很近就在旁邊,他說OK,我們就一起回攤位,他試彈了一陣後覺得蠻有意思的,之後有機會想再試試看,於是我從商展回家後就製作了一把琴寄給他。那時候我們溝通的方式是用傳真機,他收到琴後發了傳真給我,告訴我他收到琴了,Set up的很不錯,他明天工作時會帶去錄音室試試看。我後來才知道他隔天是要跟The Beach Boys的 Brian Wilson 一起錄音,所以他是用那把 Dingwall Bass錄製了Brian Wilson的專輯。錄完音的禮拜一,他沒有發傳真給我,而是直接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那是他彈過最棒的貝斯,如果我需要代言人,他很樂意。所以他從 1995年開始就擔任我們的代言人,直到現在還是有彈 Dingwall Bass。

▲ Lee Sklar 與他的 Dingwall Bass. Photo:Dingwall Guitars
是Sklar 建議你在貝斯上使用曼陀林 (Mandolin)琴衍 ,對嗎?

沒錯,早期我的想法還比較偏向吉他手,那時候差不多是速彈吉他盛行時期的尾端了,速彈吉他的琴衍都又大又肥,我那時想我的貝斯琴格很大,應該也適合比較大的琴衍。但是 Sklar 卻問我能不能用曼陀林的細琴衍製作,我一開始很質疑,但是當我真的使用曼陀林琴衍試做後,結果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那個記憶鮮明到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同樣一把琴、琴頸、琴身、電路,彈起來的聲音卻像是完全不同的琴,那時我才意識到,琴衍越粗音色金屬感越重,琴衍越細音色的木頭感越重,當你在滑音時聲音也非常的細緻。

而經營小公司的好處就是我從此之後就改用較細的琴衍(像是木吉他、或是斑鳩琴那種琴衍),不再回頭使用粗琴衍了。

經營小型公司的彈性大,但是也有許多挑戰;請問當初是什麼原因讓你創辦 Dingwall Guitar的?

(深呼吸)嗯,因為沒有人要僱用我。也許也是因為住在加拿大,那裡有種獨特的自由感吧,人們就是會投身去做,去創立自己的事業,即使沒有正規的訓練或是學歷,只要你能擁有那樣的技巧、能證明自己夠好,就能擁有自己的事業。你夠好,人們就買單;你不夠好、創業失敗了,就去為別人工作。那時在我家鄉就只有一個吉他製造品牌,每次我問他有沒有職缺,他都沒有;老實說我甚至曾投履歷到 Ibanez Guitar,但是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所以我只好自己創造工作了。

我認為人們有兩種收入,一是實際可以餵飽肚子的金錢收入,一是能餵飽心靈的收入。我認為如果你是個藝術家,你就得做那件你該做的事;我該做的就是設計琴,沒有別的選擇。過程中我也曾希望自己是做別的事,尤其是那頭二十年,我常會敲自己的腦袋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我沒有賺到什麼錢,也沒什麼人在意我做的事;我的父親是個牧師,母親是護士,他們的工作都是在幫助人們,而我只會設計製作吉他,我到底在做什麼。

其實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到,我不是只是在製作一把吉他,我是在製作一項工具,讓音樂人可以透過那個工具跟他們的聽眾溝通、產生連結;而那些音樂人可以幫助人們,所以也許我無法直接幫助到人,但是我提供工具給音樂人,讓他們能幫助別人,或是自得其樂;即使也許他們一週只能彈奏它幾個小時,但是那段時間是很珍貴的,特別是你經歷了辛苦的一天之後。

Dingwall 的貝斯有很多熱情的愛好者,也是個倍受尊敬的品牌;老實說,聽到你的分享,我很驚訝原來你對自己也有很多的掙扎跟質疑。尤其是你的工作坊在九零年代後半段遭遇了大火…

是的,那場火燒光了一切。第二天我還得到店裡買支鉛筆繼續畫草圖跟寫東西。在那時候我不認為那場火有任何正面的意義,但是經過十年後我回頭看,也許那不是件全然的壞事。因為那時世界的經濟正在瓦解崩盤,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金融風暴,因為我忙著在重新建立起工廠跟想辦法完成原本的訂單上。如果沒有那場火,我接下來一年半的訂單量可能不足以撐過金融風暴。我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是回顧這件事,我決定把它視為好事,我不想把它認定為是個悲慘的劫難。

但那時候你也沒有放棄,第二天就跑去買鉛筆準備寫下重建的計劃。

我其實有想要放棄。那時候覺得要重新來過實在太困難了,我擁有的製琴工具跟每一份繪圖設計樣版都是木製的,全部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甚至連存在電腦裡的所有備份也都燒燬了,我沒有任何設計圖稿可以開始製作,也沒有任何工具。我那時候真的很喪氣,沒有動力了。是 Fury Guitar 裡的朋友對我說:「不行!我不會讓你放棄。你給我回去製琴,我會幫助你。我不要再聽到喪氣話說你做不到,你就是做得到。」所以他真的幫助我重新回到軌道。

其實至今我還是有很多自我質疑,但是我理解那是身為一個藝術創作者會有的特性,也是件好事。我認為藝術家永遠擁有比自己能力更前瞻的視野,那會驅動你不斷學習進步,想趕上自己的視野。過程中有時會感受到自己的不足,覺得自己爛透了。所以有時你完成了些事情,覺得自我感覺良好;但是第二天又覺得『啊!我真爛!』 我現在也還是會這樣。

那請問您最後一個訪談問題,對你來說,經營 Dingwall Guitar 最大的成就感源自哪裡呢?

成就感的來源會變。

我不會假惺惺不去承認,當你製作了相當引以為傲的作品,也引起人們討論,人們也喜歡它,那種感覺真的很好。只是那種成就感相對短暫…不好意思,我得整理一下情緒。

你知道我一直在製作琴,那種稍縱即逝的成就感其實會讓我感到困擾困惑。

但是隨著我在製琴業的過程越來越久,我越來越能感受到關於人的部分。像是那天我去了臺北一間錄音室,跟素昧平生的音樂人們見面,感覺卻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或是像在臺北的座談活動,能跟許多熱愛貝斯的人們跟顧客聚在一起,還有感受到 20Hz跟 GFG Music 人們的熱忱,他們積極的想在這裡建立一個貝斯手社群的熱情,這都對我來說是最棒的感受。

Dingwall Taipei clinic 2017 @20Hz Bass Shop

嗯…在我家鄉辦公室的牆上,掛了一張從愛爾蘭寄來的照片,是一位訂製了我們手工琴的客戶,他躺在醫院病床上面臨生命的尾端,抱著他的貝斯合照…那時候他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了,於是向我們訂了一把貝斯,但是我並不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所以照著程序把訂單排程進製作流程中。然後我們接到了一通來自他朋友的電話,他朋友老實跟我們說他只剩下約莫一個月的生命了。我們都很震驚,焦頭爛額的想著,天啊!那把琴還在排隊等著製作!我們緊急停下手邊所有的 projects,開始趕製他的琴,工作坊裡所有的人也都拼命全力以赴。最後我們趕在他生命的最後一週前,順利把貝斯送到他手上,琴上寫著他的名字。他收到琴笑得很燦爛,雖然已經太虛弱無法彈琴,只能抱著琴拍了合照。他過世後,她的女兒從愛爾蘭打電話給我們致謝,也將照片寄給我們;那把琴現在也轉送給他的朋友,帶著他的名字繼續演奏音樂下去。

我想生活中有些事,能夠很深入的影響人們。對我來說,那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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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文字:Hyp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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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ngwall Guitars官方網站:

http://www.dingwallguitars.com/